社区断电后母亲的最后几个小时

文字| 魏荣焕

编辑| 毛以军

第四次停电

今年，老侯改变了自己的生活习惯，尤其是早上5点多起床，拔掉床头的断电闹钟。他听一位病友说，半夜停电了，他家的呼吸机也停了，但他并不知道。除此之外，他还得时刻警惕呼吸机管道弯曲、漏气等故障。为此，他准备了三个管子和一块备用电池。

然后，他就抱着妻子陈凤英去卫生间上厕所，洗漱，然后搬到客厅的椅子上呼吸新鲜空气。六点左右，他会端来牛奶、豆浆或者牛肉汤。待天气不太热后，他会尽快将它们喂进去，同时摘下陈凤英的呼吸面罩。他把勺子转向一边，以免戳到妻子的喉咙。时间不能超过半个小时，否则陈凤英就会呼吸急促，满头大汗。

妻子吃完后，老侯洗了碗，整理了床铺，又准备了苹果汁。结婚二十多年，琐碎的家务都是陈凤英包揽的。老侯以前在外打工，过年回来几天，总是一进家就把脏外套扔在沙发上，陈凤英就会让他挂起来。。

2017年，他们从农村搬到了县城，次年，这个位于河西走廊中部的小镇就退出了国家贫困县名单。侯一家人的生活也在焕然一新。陈凤英总是把新家收拾得井井有条，出门时也让全家人穿着得体。当女儿的白布鞋脏了，她就会要求她换。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土地种地承包，所有的决定都是她在家里做主。

这样的生活过了两年，陈凤英刚满45岁。有一次逛街时，她双腿发软，跪倒在地。当她站起来时，她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她渐渐感觉一条腿变长了，另一条腿变短了。她以为是腰椎间盘突出，在县城接受了一段时间的这种治疗，但不见好转，走路也越来越困难。最后，她前往兰州被诊断出患有ALS。

后来，上高中的小儿子每天都做饭，直到陈凤英再也不能独自上厕所了。老侯只得放弃在外地做建筑工程的工作，回来照顾她。一开始，陈凤英还会唠叨老侯要做的家务，比如拖地，不让桌腿和房间的每个角落都留下来。去年，她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只是偶尔叮嘱她给花浇水，擦叶子上的灰尘。慢慢地，她就依赖了老侯一辈子。

两人都无法工作后，只剩下老家30亩地的承包租金，每年6000元。以前，老侯一年能带回家7万到8万元，而陈凤英则在家附近单位给人做饭，她的月薪2300元到4万元基本都用来还房贷了。去年6月，他们和儿子无奈申请了低保，每人每月417元。

老侯带着陈凤英到石家庄一家专科医院接受治疗。在医生的建议下，去年，在广州工作的大女儿侯莹莹买了一台家用呼吸机寄给她，还专门配备了备用电池。他们知道，ALS 患者在诊断后平均可以存活三到五年，最常见的死亡原因是呼吸衰竭。然而，患者中总有关于特定药物研发的消息。看到今年4月底一款基因靶向治疗药物在海外加速获批上市，侯家人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回到家里，陈凤英身边堆满了呼吸机、制氧机、血氧仪、吸痰机等医疗设备。客厅的阳台旁边放着一张绿色铁架的单人床。陈凤英在椅子上坐累了，就会被搬到床上躺下。这个姿势可以让她晒太阳。一家人都非常小心。侯莹莹还买了一台监护仪，每天点击查看母亲的病情。

7月9日9时59分，她打开监控录像。父亲按照平时的习惯，揉捏着母亲胳膊腿上的肌肉，准备这样动半个小时。老侯刚刚记录了陈凤英的血氧97，脉搏76，一切都很稳定，侯莹莹放心地去上班了。

●停电前几秒的监控视频显示老侯正在给陈凤英 *** 。解说员供图

五分钟后，呼吸机突然“嘟”了几声——又停电了。

就像四月份一样，没有提前通知——那个月停电三次，老侯也不知道原因。物业公司刚刚在社区群里表示，“供电公司暂时停电”。前两次不到一小时，4月22日最长的一次长达4小时。有业主表示，物业应准备应急发电设备，方便高层老人和小孩出行，但随后，群里又出现邻居被困电梯的消息。

靠着呼吸机的备用电池，陈凤英前几次都平安度过了。老侯尝试了一下。陈凤英从石家庄出院当天，备用电池一路可以续航12个小时。但这一次插妈妈 *** ，就没那么幸运了。老侯回忆，断电后的七八分钟里，他反复插上备用电池。呼吸机只发出嗡嗡声，面罩和管子没有漏气。但亮屏一直显示“正在读取SD卡”。

老侯把陈凤英搬到了椅子上，让她坐下来呼吸顺畅。 “今天怎么了？这机器有问题吗？” 陈凤英说完最后一句话，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些气喘吁吁。

●7月9日停电后，呼吸机无法正常工作。解说员供图

接下来的8分钟内，老侯先后4次拨打了物业管理 *** ，询问了通话时间，并讲述了自己急需用电的情况。通话记录中，有两通未接来电。直到10点27分，老侯才从物业经理那里得到了附近供电营业所的 *** 号码。打通后，他表示想送一台临时发电机。

此时，距离10点04分停电已经过去了23分钟。老侯记得，值班人员告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 *** 进来。要使用发电机，“必须向领导申请，稍后再打 *** ”。随后，供电营业厅公开回应媒体，“（家属）打 *** 时只询问了打 *** 的时间，但没有提到需要发电机。”

随后，物业经理还写了一份证明，提到停电期间他曾3次联系供电营业所，两次询问停电情况。对方告诉他，由于施工，主缆被损坏。在最后一次通话中，物业经理解释说有人正在使用呼吸机，需要电力。他从对方那里得到了一个固定 *** 号码，并发送给了老侯。

通话结束后，老侯发现陈凤英的呼吸变得微弱，头无力地向后仰着。他在10点33分打出120分。今年3月，他带着陈凤英到县医院吸痰。他知道那里没有无创呼吸机，所以他必须自带呼吸机。这一次，他的之一反应是，即使医护人员来了，呼吸困难，也不能贸然动他的妻子。后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想到了求助：“也许他们能做点什么？”

等待期间，他扶住妻子的头让她平静下来，并赶紧向三楼的邻居求助。邻居赶到时，看到陈凤英闭着眼睛。 “她无法呼吸，也无法发出声音，所以她的眼睛在流泪。” 她记得老侯也哭着叫陈凤英“坚持住”。

11时01分，急救人员宣布陈凤英因呼吸衰竭死亡。 17分钟后——停电1小时14分钟——供电恢复。

●物业经理亲笔证明。照片由解说员提供

“女王陛下”

当天上午10时50分，救护车抵达小区。由于停电，电梯无法使用。医护人员用了五分钟才爬到六楼。这里有三栋楼，都是19层或25层的高层住宅。老侯记得，2016年他买的时候，虽然是在山丹县老城区，但也算“新楼第二贵”，市场价3300元。平方米。

新房和装修总共花费了40万多元。他们几乎花光了多年来的积蓄，还欠银行23万元外债。但那些年，村里的人都搬到了县城，400多户人家只剩下十几户老人家。陈凤英和老侯也一直在想这件事，尤其是当时儿子即将进入城里读高中，一日三餐照顾起来也方便。

地点和房产都是陈凤英选的。那时，儿子成绩很好，目标是考上县里更好的山丹一中，距离小区只有几百米。不过，儿子后来成绩不及格，考上了另一所中学，但距离只有1公里左右。陈凤英还想着，小区离通往乡下的公交车站也很近，照顾公公也方便。老人不习惯城市，喜欢和老朋友待在村里的棋牌室。

看房子的时候，她最喜欢客厅的阳台，中午阳光充足。之后，她给这间近百平米的三房一厅制定了装修方案——中间最小的卧室是女儿住的，壁纸是粉色的，桌子上放着几个毛绒玩具；较大的房间是给她儿子和爷爷住的。他和老侯就在另一头朝西的房子里。以前，在老家，陈凤英一家四口只能挤在同一个炕里。

“我们一定要过好日子，不能让别人看不起我们。” 这是陈凤英常说的一句话。谁装修了房子，谁搬进了城市，谁买了摩托车和拖拉机？在村子里，生活是互相比较的。他们感觉虽然慢了一点，但总算追上了。

老侯是家里最小的儿子，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他的母亲长年患病，在他18岁时就去世了。他的父亲靠务农养家，这在安头村的条件并不好。 20岁时，之一个嫁给他的人终于来了，介绍了七八公里外的新河村与他同龄的陈凤英。

“我们基本上是同一个人。”老侯在见面之前就这样想。陈凤英的父母在她6岁时离婚。后来，她的父亲再婚并生了一个弟弟。她在田里干活，在家迎接客人。不到一年，两人就结婚了，第二年就到新疆的一个小煤矿上班。几个月后她怀孕了，先回了老家。不久，老侯也因煤矿发水而回来了。他在村子附近做小工，砌砖、砌水泥，一天只能挣十五六块钱。

文盲一直是陈凤英的遗憾。她没有像她弟弟那样上学。她从小跟随经营煤矿的父亲，为煤矿里的工人做饭。侯莹莹记得，她妈妈以前和邻居一起种地。其他大多数人都上过三四年学。小麦供应商发放的表格是在工厂填写的。只是她必须把它们带回家，向孩子们询问表格上的内容。再填写一下。陈凤英常说：“如果我当时读书，肯定比他（邻居）学得好。”

女儿出生后，陈凤英一直在村里照顾孩子。她考虑在附近找一份工作。老侯说等孩子上中学了。老侯独自一人去了敦煌矿山和山西建筑工地一年。在沙漠工作有时会没有信号，要两三个月才能接通 *** 。她的女儿曾经手臂骨折，并因脑膜炎住院。陈凤英向老侯的亲戚借钱，但有时却遭到失望。一家人没有交通工具，只能请邻居开着农用车送他们进城看病。

不要让别人看不起你，陈凤英也说过同样的话。但在农村，没有儿子的人最容易被人瞧不起。村里有一种说法，“靠儿子养老”。女儿出嫁后，就成了别人的家人，死后会埋葬在丈夫的墓地里。老侯还说，农民至少应该生一个能下地干活、传宗接代的男孩。夫妻俩还多次讨论“要是有个儿子就好了”。

老侯说，当时当地有政策，如果农民的之一个孩子是女儿，每四年可以生第二个孩子。侯莹莹6岁时，陈凤英怀上了第二个孩子。夫妻俩担心生女儿，决定“只要能承担得起就继续交罚款”。最后，小儿子出生了。全家人都高兴坏了，爷爷说：“来了真好。”

产房里见面的时候，陈凤英对老侯笑了笑。老侯觉得这个笑容有一种轻松的感觉，他立刻就察觉到了妻子生儿子的压力。

她的儿子正在读初中，住在县城，女儿则到兰州一所技工学校学习。闲暇之余，陈凤英在村子附近找了一份小工作，后来又创办了搅拌机。干完活后，她晚上回家浇田，有时浇一整夜，第二天再去上班。

●确诊前，陈凤英给儿子穿布鞋。解说员供图

2015年，村里承包土地，不少村民开始种植向日葵、西瓜、中药材等，收成好的时候，一年能收入20万至30万元。老侯实在厌倦了帐篷里工作生活的艰苦生活，就回来和朋友承包了470亩地种植向日葵。设备、水费、土地租金、工人工资等投入五六百万元。结果那一年市场不好，我们只赚了7万到8万元。

“背着这么多钱是有风险的，所以还是做 *** 比较好。” 老侯出去在工地当瓦工，到处跟踪工程。他怕父亲无聊，就在村里开了一家麻将馆。春节后他经常去那里打牌。有时吵到深夜，陈凤英气得给他打 *** 离婚，“把钱存起来，等孩子长大了再用，再说了，爸爸年纪大了，也需要钱。”

老侯和大多数时候一样，听着陈凤英的话。后来，当陈凤英抱怨拖地不扫墙角时，侯莹莹开玩笑说：“好的，女王陛下。” 家里的每个人都开始这样称呼她。侯莹莹说，虽然她总是唠叨大家，但大家还是愿意听她的话，因为她“很勤劳，很会持家”，在家里有“很高的地位”。

终于搬进县城的新房后，陈凤英有了新的目标——“这个房子以后肯定用不着了，我得给孩子买新房、买车。” 然而仅仅两年后，意外就发生了。

监控摄像头里一片寂静

自从陈凤英生病后，老侯就带着她坐着轮椅到兰州、西安、山西等地公立医院、私立医院甚至私人医生求医。他还购买并尝试了朋友推荐的日本和美国的延缓药物。今年3月，他们还去看望了当地的“民间中医”，被骗了2000元。

靠储蓄还贷款的生活是无法长久的。 2020年， *** 将征收安头村房屋，并补偿7万元。老侯觉得小了，但因为没钱，还是同意了。不到半年，钱又花光了。每次去看病至少要花2万到3万元。

后来，老侯只好向亲戚朋友借钱。除了房贷之外，他还欠下了三四十万的外债。他很恼火，没有人说话，就去卫生间打开窗户抽了根烟。侯莹莹找到了一个 *** 赚外快的方法。起初，她帮别人剪辑视频，今年她开始和朋友一起直播卖货。无论家里收入如何，小儿子逢年过节也靠舞狮赚取生活费。

除了为钱发愁之外，每天照顾陈凤英也很累。晚上，老侯每隔一小时就起来给她翻身，半夜三四点抱她去厕所，喂她喝水。有一次，我睡得很沉。陈凤英给我打了几次 *** ，都没有叫醒我。侯莹莹在监控中听到了，给父亲打了 *** 。

在监控视频中，侯莹莹注意到了母亲的变化。一开始，腿不能动的陈凤英经常坐在沙发上看直播。高兴的时候，她就跟着视频唱几句台词，一边看着父亲干活，一边继续唠叨。有时她还会用手机收到妈妈在直播间给她买的礼物。衣服。随着身体慢慢“冻结”，妈妈沉默了。

小时候，她最烦的是妈妈的唠叨。看来，在妈妈眼里，她有无穷无尽的缺点：上完菜后需要擦碗边，所有的衣服都要叠好或挂起来，地板的每个角落都要拖……在侯莹莹眼里，妈妈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她感觉自己无法实现。陈凤英认为，这些都是女性的职责。 “以后你去别人家，肯定会吃苦，人家还会笑话你。”

除了家务，学习是陈凤英督导的另一个重点，假期里安排各种补习班。她告诉侯莹莹，她之前想上学，但父母说学费太贵，而且她还有弟弟要赡养。他们希望她能早点出去工作，帮助家里。每次我说起这件事，她都会哭。

陈凤英对小儿子却没有这些要求，经常叮嘱他要多锻炼身体，“男人要承担责任，要坚强”。侯莹莹觉得这样的差别或多或少有些不公平，但她也知道，如果大家过得好的话，同学的家人也会更加关注自己的弟弟。

●陈凤英的康复器材。解说员供图

过年回到娘家，侯莹莹总是看到妈妈忙着做饭、打扫卫生，而其他男女亲戚则坐在客厅里聊天。她忍不住劝妈妈：“看大家都坐着不动，就得你一个人了。” 有一次，妈妈在回家的路上忍不住抱怨说太累了。侯莹莹试图劝说，但她妈妈立刻就沉默了。这种耐心对于女儿侯莹莹来说是难以理解的。

在她眼里，妈妈就是家里做主的“女王”。即使她有不同的意见，父亲也会听她的。我爸爸是一个很傲慢的人，经常因为乱搭配衣服而被妈妈骂。但现在在监视下，妈妈不再批评爸爸的工作，只是微笑地看着他。爸爸小心翼翼地抱着妈妈坐在椅子上。他先移动了她的臀部位置，在她的后腰和脖子上垫了垫子，然后把她的裤腿拉了下来。

今年年初，老侯实在受不了了，在社区群里发布了寻找月嫂的信息。三楼的邻居姐姐说，这几天正好在家，愿意免费帮忙。她和老侯是同一个村子的。他们结婚后搬到了县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两年前，我们在楼道里相遇，得知老侯一家也到了城里。

她帮忙的时候，来到侯家做了两顿饭，饺子和冷面，特意做的，不带辣的，让陈凤英吃不下。每次她走进去，陈凤英总是微笑着陪着她，有时还艰难地从氧气罩下说出几个字：“叫她儿子。” 意思是叫儿子过来一起吃饭。

两年前，侯的父亲去世了。当一位亲戚从新疆回来参加葬礼时，看到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牛皮癣又复发了，他似乎变了一个人。他私下告诉老侯，专家说这种病无药可治，所以他只能好好照顾她，过完她的余生。老侯气得骂他：“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活人病死。” 这不是之一个说服我的人。有的朋友含蓄地说：“你也尽到了你的责任”。

老侯先生劝妻子要有信心，不要前功尽弃。以前，阳台上有几种康复设备，有手持式的，也有脚踏式的。陈凤英每天坚持锻炼身体，想着尽快工作挣钱。 “我的儿子和女儿还没有结婚，所以我们有很多责任。” 后来先是右腿、左腿，然后是左臂、右臂、左手、右手，一点一点都动不了了。她对老侯说：“以后全家就靠你了。”

三个月前，得知靶向药物的那天，陈凤英再次对老侯说：“为了两个孩子，我一定要坚持下去。康复后，我也会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做好护理工作。”为了他们的未来。” 孙子。”确诊前，陈凤英刚刚拿到保姆证，打算去大城市打工，为孩子们挣钱。

（为保护隐私，文中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