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传奇》：迷失上海

作为外国人，香港的王家卫在《花样年华》中勾勒出裹着旗袍的曼妙曲线，台湾的侯孝贤在《海上花》中感叹花儿在岁月的流逝中凋零，而山西的贾樟柯在纪录片《上海传奇》中给我们留下的只是转瞬即逝的片段，无法引起共鸣。这是一场叙事的废墟，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废墟之中，感觉很无助。

《海上传奇》让我想起了不久前刚完结的美剧《迷失》。错综复杂的线索和故事试图构建起一个游走于历史、现实与未来之间的叙事迷宫，但随着碎片化生活的叠加与放大，原本应该清晰的逻辑动机与情感线索逐渐被磨灭。观众能记住的只是故事中闪现的灵感，却无法将它们统一在影片的主旋律之下。

《海上传奇》有点像浮沙上的城堡，别说风浪，可能一指之间就倒塌在地，地上只剩下零散的材料。当然，散沙之中也有让人眼前一亮的点迷失传奇，比如老照片中笑对死亡的帅气面孔，还有老柯拉在简朴的舞会上带有时空穿越感的自我陶醉，都会让人感受到影像背后无奈的沧桑。除此之外，影片中最有价值的故事，还是关于国共关系和文革历史处境的描写。魏然冷静回顾了母亲上官云珠被逼死的过程，这样的故事他应该经历过很多次，他漠然的表情与血淋淋的真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样的内容能在内地大银幕上出现，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但作为一部纪录片，做到以上这些就够了吗？纪录片更大的价值在于用自己的眼睛去探索世界、发现真相，但在《海上传奇》里，我看不到贾樟柯的视线，他在这里只是一个听众、一个筛选者。整部影片的结构是没有主题、没有手法的清单。用十八个人的经历去涵盖上海六七十年的沧桑，并不难，关键是要引导观众透过历史去触碰一些东西。作为导演，你有没有一个思想线索和情感支点去统领这些素材？每一个叙事之间，有没有内在的情感互动和逻辑推进？反正这两个小时里我看不到这些。这就像贾樟柯组建了一支由11名前锋组成的足球队，为自己而战。也许这些明星前锋个人能力出众，但他们不可能形成合力，摧毁这座城市。如果把陈丹青和韩寒拉长成项链的头尾，我看到的只是大大小小的珠子散落在玉盘上。虽然贾樟柯在采访过程中用到了变焦、摇摄、人物镜像等技术手段，但本质上，《海上传奇》只是一部电视访谈集锦，它甚至不如电视访谈那么深刻，无法走进任何一位讲述者的内心。

赵涛作为步行者的设计，可以算是贾樟柯为了强化影片的电影质感而做出的努力，但这却成为了《海上传奇》最令人啼笑皆非的部分。从头到尾的怨念表情，加上空镜头，让赵涛看上去就像电视旅游节目中一个无话可说的可怜主持人。真不知道该呼唤什么样的情绪来匹配她反复单一的出场，她的气质离上海这座城市太远了。或许上海本地人会从那些精致画面中熟悉的风景中获得一些刺激，一些高端观众可能会通过过度的演绎从影片的色彩和剪辑中获得 *** ，但我认为这与影片本身无关。此外，《海上传奇》对《小城之春》《上海之战》《海上花》等几部老电影的怀旧再现，让影片多了几分文艺青年般的清纯可爱。从现场观看的效果来看，正是这几个片段给观众带来了更大的兴趣和共鸣，贾樟柯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呢？

《海上传奇》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贾樟柯的前作《二十四城故事》。虽然《二十四城故事》的伪纪录片风格招致了不少批评，但同样都是用个体的记忆去构建历史进程，我更喜欢《二十四城故事》，因为贾樟柯在这里对素材有掌控力，大时代背景下个体命运被裹挟的命题被逐渐深刻地展现和体现。在《海上传奇》中我看不到这样的掌控力。历史的回顾只有得到现实的关照才有意义，但贾樟柯在《海上传奇》中并没有提供相应的思想出口，他并没有准备拍这样一部城市人文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