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珊：张爱玲《传奇》初版

在20世纪中国文学史上，有一些重要的年份是不能忘记的。比如1921年，郭沫若的《女神》和郁达夫的《沉沦》出版；1923年，鲁迅的《呐喊》出版；1933年，茅盾的《子夜》出版；1934年，沈从文的《边城》和曹禺的《雷雨》出版等等。1944年也是值得注意的一年。这一年，张爱玲的中短篇小说集《传奇》问世。这一年，张爱玲25岁。

传奇初版的确切日期是1944年8月15日，由上海杂志社印刷，以平装本出版。这本书独特的开本和装帧令人惊叹。14厘米×16.5厘米的特殊开本，接近正方形，在现代小说集里并不多见。封面、封底和书脊均为孔雀蓝，甚至书的顶部也涂上了孔雀蓝。封面左半部分六个黑色隶书大字“张爱玲著传奇”引人注目。如此奇特的装帧风格，很符合张爱玲任性的性格。书中没有注明装帧是谁设计的，不像重印修订版的传奇 ，张爱玲在序言中对装帧设计师做了明确的说明。然而，1944年9月10日出版的《小世界》第二期“文学与电影界”专栏的一篇报道，揭开了其中的秘密。 《小小世界》是班公（周秉厚）主编的，张爱玲是《小小世界》的作者，她在《小小世界》里发表过《晏婴语录》、《散戏》、《短气长情》等作品。因此，《小小世界》的报道不应空穴来风：

张爱玲的短篇小说《传奇》也在该杂志上发表，并被纳入“杂志丛书”。该书装帧精美，由张爱玲亲自设计。

传奇第二版出版于1944年9月25日，而这篇报道发表于9月10日，所以文中提到的传奇只能指8月15日出版的之一版。也就是说， 传奇之一版的装帧设计是张爱玲自己做的。不过，这毕竟只是“单一证据”。直到40年后，张爱玲在生前出版的最后一本书《比较笔记：看老相册》（1994年6月台北皇冠出版社首次出版）中谈到母亲对她的影响时传奇版本，才正式揭开谜底：

我之一本书出版时，我设计的封面全是孔雀蓝，没有邮票，只有黑色的字，没有空白，厚重得让人窒息。后来听姑姑说，我妈妈也喜欢这个颜色，衣服都是深或浅的蓝绿色。没想到对色彩的偏爱竟然能遗传下来。另外，《传奇》初版的版式也很独特，没有扉页，也没有衬页。之一页背面印着“目录”，之一页正面中间印着两行孔雀蓝的竖字：

这本书的书名就叫传奇 ，其宗旨就是在传奇中寻找普通人，在普通人中寻找传奇。

短短二十余字，却是解读《传奇》的一把钥匙。若按《鲁迅全集》的体裁，此句可题为《张爱玲佚作《传奇》题记》。

在“目录”之后，有一张插页，上面是一张大幅的张爱玲“肖像”。大概是张爱玲开始在自己的作品集封面上印近照的时期吧。张爱玲后来写了《头版照片》等来为自己辩护。我收藏的《传奇》之一版的张爱玲“肖像”右下角有她自己潇洒的英文签名，用蓝黑色的笔写成：“”，虽然没有署名，但毫无疑问是张爱玲亲笔所写。

张爱玲很看重传奇初版，亲自设计装帧，亲自校对（当时与张爱玲齐名的女作家潘六带曾在《怀念张爱玲》中回忆：“为了出版传奇 ，她亲自到印刷厂校稿，穿着奇装异服，把整个印刷厂的工人都拦住了。”），因为这是她的之一本作品集。张爱玲那句“成名不如趁早！”的名言，也是由此书引发出来的。她在《传奇》再版的“传奇”一文中说得很清楚：

我曾经这样想过：等我的书出版了，我会去每一个报摊看看。我要我最喜欢的蓝绿色封面，在报摊上开一个小小的夜蓝色窗户，让人们透过窗户看月亮，看热闹。我会假装漠不关心地问报摊老板：“销量怎么样？太贵了。这么贵，真的有人买吗？”

哈哈，成名还是趁早啊！

传奇初版无序亦无后记，作品包括《金锁记》、《倾城之恋》、《茉莉花茶》、《香尘：之一香炉》、《香尘：第二香炉》、《琉璃瓦》、《心经》、《当我们年轻的时候》、《花凋零》、《封锁》等十部中短篇小说。其中大部分都成为现代小说的“经典”，引得中外研究者不断探讨。我感兴趣的是《杂志》为何刊登传奇》初版？当然，《金锁记》、《倾城之恋》等原刊载在月刊《杂志》上，编成一本书也是顺理成章的，但下面两个至今未曾被人注意的史料却十分有趣：

抗战爆发后，上海沦为孤岛，被日寇和汪伪政权占领。袁术受党指示“公然投敌”，扮演了叛徒角色，但同时又办有报纸《新华报》和刊物《杂志》。而且，这两份报刊虽然都是汉奸性质的，但由我地下党员控制，起到了真正的汉奸报刊所不能起到的宣传作用。

抗战时期，袁枢担任江苏省教育部长，在上海创办《新华报》， *** 党员陆平（陆峰？）主编，并创办大型杂志《杂志》。张爱玲为杂志写了一部长篇小说，抒发儿童的情怀，小说的深邃不像是一个女孩子写的，一时名声大噪。

之一篇出自赵峰《袁术传》（原载南京出版社1992年8月出版的《袁术文集》之一版），第二篇出自金雄白《女作家回忆录》（原载香港吴兴基书报社1964年10月出版的《乱世文章》之一卷）。两位作者虽然政治身份截然不同，但都印证了沦陷时期上海的大型文学杂志《杂志》是由 *** 地下党组织控制的。后来《杂志》在《传奇》之一版出版后举办的《传奇》集评茶会，也是由 *** 地下党员陆峰、吴江峰主持。 《传奇》初版被列为“杂志系列”之一，表明袁枢、陆风等 *** 地下党员对张爱玲文学才华的欣赏，看重她小说创作的成就。

有趣的是，张爱玲传奇签名的《传奇》英文首版签名本不止一本（详见金良年《两本珍贵的名家签名书》，2006年12月29日发表于上海新书报）。由此可以推断，虽然当时作家“签名售书”还不流行，但张爱玲完全有可能向书店提供了一批英文签名的传奇首版，以增加读者的购买和阅读兴趣。

《传奇》改写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之一版之后，又有第二版（1944年9月25日《杂志社》重印），又有修订版（1946年11月上海山河书局初版），又是一段生动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