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方侦探小说中，狄公是与福尔摩斯一样出色的侦探。许多西方电影都以狄公为主角，如1974年在美国拍摄的《狄公与朝云寺》（见下图）。许多明星，如凯伊，都曾饰演过狄公。成千上万的西方青少年读过有关狄公侦探的故事。
狄仁杰，字怀英，并州太原人，一般认为他生于贞观四年（630年）。狄仁杰出身于官僚家庭，祖父狄孝绪曾任唐太宗尚书左丞，父亲狄智勋曾任夔州刺史。狄仁杰自幼好学，因通晓经学，被选拔为汴州侍郎。在汴州任官期间，狄仁杰曾被同僚诬告，时任河南省工部尚书、升迁司马阎立本，他不但帮助狄仁杰平息事端，还推荐他担任并州都督府法制官。后来狄仁杰到中央任大理寺书记，工作仍与司法有关。 职位虽然不高，但却是非常关键的职位。他办事干练，一年处理了一万七千个案件久拖不决的犯人，无人抱怨其冤枉。有一次，武威将军全善才不小心砍倒了昭陵（唐太宗的陵墓）里的一棵柏树。狄仁杰向皇帝奏报，应该将全善才革职，但高宗却认为应该立即处死。狄仁杰坚持认为他不该死。高宗不悦地说：“善才砍倒陵墓里的一棵树，让我不孝，必须杀了他。”身边的大臣们不停地给狄仁杰使眼色，让他离开，但狄仁杰坚持己见，并以前人曾谏议的张实之、辛毗为例劝说。高宗的怒气稍稍消了，终于听从了他的劝告。 没过几天，高宗便升狄仁杰为御史。
后来狄仁杰被调到宁州（今甘肃庆阳宁县）任刺史，他治理有方，百姓立碑赞颂他的德行。御史郭翰巡视陇右，所到之处，审查弹劾了不少地方官员。他进入宁州，沿途不乏当地长老称赞刺史的德行。郭翰向朝廷推荐狄仁杰，狄仁杰被征为冬吏部尚书（即工部尚书，四品，主要掌管国家农田、工程事宜），兼任江南巡抚——代表皇帝巡视江南。后来他又调任文昌右丞（即尚书右丞，从二品），被发配为豫州刺史（接替越王李贞）。这时，越王李贞叛乱，牵连六七百人，没收五千人，并由刑部尚书督办处死。 狄仁杰心疼他们受牵连，为了减轻处罚，便秘密上报朝廷，请求饶这些人的性命。武则天特别宽容，改判为流放到丰州。这些流放者路过宁州时，当地百姓对他们说：“我狄仁杰救了你们一命！”他们在碑下一起哭泣，宁州百姓为他们提供了三天的素食。这些流放者到了丰州后，还在那里立了碑，颂扬狄仁杰的美德。
狄仁杰曾因越王叛乱的善后事宜与当时的军事长官兼宰相张广福发生矛盾。当时将士们都自以为有功，希望多抢些东西，狄仁杰却拒绝了。张广福怒道：“州将军难道看不起元帅吗？”狄仁杰性格强硬，认为想立功的人不能纵容，投降的人不能杀掉。甚至说出狠话“我若能弄来尚方斩马刀架在你脖子上，我死如归家。”张广福回去报告了狄仁杰的不敬之举，狄仁杰被贬为抚州刺史（掌管今湖北仙桃、天门一带），后来又被召到洛阳，担任洛州司马。
武则天称帝之后，狄仁杰的升迁进入快车道，天授二年（691年）九月，他被调任户部侍郎、尚书部判官、奉阁鸾台共相，62岁时成为宰相。与此同时，狄仁杰一生中更大的危险也随之而来。那就是残官政治。
狄仁杰被来俊臣诬陷谋反，当时有一条规定“凡认错者，一经质问，可免死”，于是来俊臣审问狄仁杰时，狄仁杰承认了谋反：“大周革命，万物新生，唐朝旧臣，甘愿被杀，谋反是真的！”由于狄仁杰已经认错谋反，相关官员等着处决，不再严加防范。狄仁杰趁机要来笔墨，撕开被头上的丝布写上一封封申诉状塞进棉衣里，借口天气炎热，便送回了家中。狄仁杰的儿子狄光远收到信，呈给了武则天。武则天看了狄仁杰的信，质问来俊臣。 来俊臣伪造了狄仁杰的死谢书，也就是承认自己谋反的信。结果武则天召见狄仁杰，当面质问时，一切都暴露了。武则天不相信狄仁杰这样的人会造反，她只是用永俊臣这样的狠官来消灭政敌。狄仁杰虽然被冤枉，但还是被贬为彭泽县令。
万岁通天年间（696—697年），契丹攻下冀州，河北震动。武则天惦记狄仁杰，任命他为魏州刺史。不久又调往幽州任刺史，抵御契丹。神功元年（697年），任鸾台尚书、奉阁鸾台共相，升银绿光禄大夫，兼任朝中侍郎，出任宰相。圣历初年，突厥入侵赵、定等州，狄仁杰任河北行省元帅。突厥杀了所劫男女万余人，撤兵而去。狄仁杰追不上，又调任河北行省绥靖大使。 圣历三年（700年），左御前护军李开古、右武卫将军罗无争讨伐契丹残军，大获全胜，将俘虏进献汉书宫。武则天特意封李开古为武姓。李开古、罗无争都是契丹首领李进忠的部下，多次与唐军交战，均战败投降，本应受到严惩，狄仁杰却认为他们二人都是骁勇善战的将领，便上奏请封他们为将，任用他们。武则天听从了他的建议，李开古率部凯旋后，武则天还召狄仁杰赴宴，亲自为他祝酒。
从史料记载来看，武则天与狄仁杰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圣历三年（700），武则天到三阳宫，众臣中唯独狄仁杰被赐封为特居，极为受宠。武则天对狄仁杰一直十分信任，其他大臣都比不上他。武则天虽然比狄仁杰年长，但一直称呼他为“国公”，而不直呼其名。有一次狄仁杰跟随武则天巡视，一阵风把狄仁杰的头巾吹掉了。狄仁杰骑的马受惊，不听使唤。武则天连忙让太子李显追上去，抓起缰绳，拴好马。狄仁杰多次以年老为由请求退隐，都被武则天拒绝了。武则天不许他鞠躬，称看到狄仁杰鞠躬“我也感到痛苦”； 武则天也不让他当差，对狄仁杰的同僚说：“若非军国大事，请莫多费心。”九始元年（700）秋，狄仁杰去世，举国哀悼，武则天停朝三日，追封为文昌右相，谥号文晖。
太后哭着说：“朝堂空了。”从此，每当朝中有什么大事，众人不能作出决定的时候，太后就会叹息说：“老天为何这么早就夺走了我的老去呢？”
狄仁杰是山西太原人，武则天是山西文水人。文水是太原下属的一个县，两人是同乡。私人关系有时在建立政治信任方面起着重要作用。据史料记载，武则天和狄仁杰谈论过双陆棋游戏，两人可能对家乡有一些共同的记忆。
狄仁杰能长期取得武则天的信任实属不易。从史料记载来看，狄仁杰先考虑自己，后考虑国家，从不触碰武则天的核心利益，也不反对武则天的大政方针，善于把握大局，注重大局，放过小细节。比如当翰林学士王勋上书请假回国时，武则天就批准了。狄仁杰说：
我听说君王只有杀戮和救治的权力，其余的都交给了官员。……那些学生请假，也不过是处理宰相和书吏的事情。如果皇帝给他们下诏，天下有多少事情可以用诏书来处理呢？
狄仁杰认为，皇帝唯一不能交给别人的就是生杀之权，其余事务都应交给相关部门。学子的请假，就交给太学的宰相和总书郎。如果皇帝为了这么一件小事都要下一道圣旨，那要多少道圣旨才能处理好天下大事呢？这是在要求武则天放权，不是一个君主事事亲力亲为的行为。
狄仁杰为人善良孝顺，待人友善。他在并州做官的时候，同为州官的郑崇之被派到很远的地方做使者，母亲年老体弱。狄仁杰就去拜见主史林仁吉，请他代替郑崇之。当时，林仁吉和司马李孝廉关系不好，见狄仁杰这样对待同僚，就对李孝廉说，我们不应该感到惭愧吗？于是两人便相敬如初。狄仁杰在汝南做官的时候，有很多好的政策，但是也有人诋毁他。武则天问他，你想知道都有哪些人说了你的坏话吗？ 狄仁杰回答说：“陛下认为我有错，理应改正；陛下知我无过，且心存侥幸。不知谗言之人，又与我为友，所以问也不知。”由此可见狄仁杰宽厚的一面。
狄仁杰被陷害时，判官王德寿诱导他认罪，说：“你咬掉大臣杨稚柔，你就可以免去死刑，我也可能升官，你看怎么样？”狄仁杰问如何才能把杨稚柔牵连进去。王德寿说，你在礼部的时候，杨稚柔就是礼部侍郎，牵连他就行了。狄仁杰说：“天地使人这样！”说完就用头撞柱子，满脸是血。王德寿吓得赶紧道歉。不过话说回来，杨稚柔是武则天母亲杨家的后人，牵连武则天母亲一家也不合理。
狄仁杰的宽宏大量，更多地体现在他对霍贤客的态度上。他被贬路过开封，想留下半日治病，时任开封知府的霍贤客坚决不肯，并逼迫狄仁杰当天离开开封。后来狄仁杰恢复了宰相之位，霍贤客则是朝中大夫（六部中级官员）。武则天让大臣们推荐御史中丞（权力比大夫大得多的职位）的人选，狄仁杰推荐了霍贤客。都说宰相肚子里能撑起一条船，狄仁杰当得起这样的形容。有意思的是，《太平广记》对此事的描述却截然不同。 《太平广记》卷146记载，狄仁杰对霍仙客怀恨在心，但当武则天让他推荐人选时，他慌乱之中脑子里想不出其他名字，只好提名霍仙客。
狄仁杰在政治上很有本事，对人性也比较了解。比如他劝武则天还政于唐朝，别人讲大局、讲正义，他却讲母子情。当时姬蘅、李昭德都站出来要还政于中宗，但都无法说服武则天，“则天无意复辟皇位”。只有狄仁杰每次都从容应对，“总以母子情劝说”。武则天渐渐明白，终于把中宗从房陵召回，立为太子。狄仁杰并没有用正义劝说武则天立子，而是一直用母子情劝说。 他对武则天说：“姑侄关系和母子关系，谁更亲近呢？陛下若立儿子，那么几千年后，就可以封在太庙，永远继承宗族。陛下若立侄子，我还从来没听说过侄子做了皇帝，把姑母封在太庙的。”这话抓住了关键点：母子关系比姑侄关系深厚。陛下若立儿子为太子，武则天死后，可以封在太庙，而姑母还从来没有被封在太庙。
狄仁杰侍奉武则天的事情，也曾有人抱怨过。比如唐代文人李俊在《松窗杂记》中，就把狄仁杰描绘成一个甘愿侍奉主母的小人。狄仁杰想提拔堂兄吕氏的儿子轻变传奇，却遭到堂兄的严词拒绝：“你是我最疼爱的儿子，我只有一个儿子，我不愿意让他侍奉主母。”
武则天退位后，狄仁杰的政治地位是恢复唐朝的功臣，因为参与推翻武则天政变的很多大臣和将领都是他推荐的。狄仁杰一生注重提拔人才，常常有意提拔有德之人，他提拔的人中，如还延藩、景晖、窦怀政、姚崇等，就有数十人成为尚书。尤其是张柬之，当时只是荆州刺史，却被狄仁杰提拔为洛州司马，继而成为宰相，后来又领导了中宗的复辟。唐代诗人高适在《颂三公·狄良公》中这样称赞狄仁杰：“良公忠厚坚定，功绩记载于竹帛，盛赞太后朝廷，暗中奉行太子之策。” 楚人霍的《隋唐演义》把狄仁杰描绘成受唐太宗之命，维护李唐王朝的人，这是文学的想象。狄仁杰在武则天去世前五年就去世了，他大概无法预见五年后的神龙政变。
狄仁杰怎么也想不到的是，自己日后会成为一名传奇侦探，名字传遍西方世界。这和一位名叫罗伯特·范·古利克（ van Gulik，1910-1967）的荷兰人有关。
高若皮自幼对中国文化感兴趣，少年时聘请了在鹿特丹留学的中国留学生教他中文，随后在莱顿大学系统学习中国历史文化，后进入乌得勒支大学攻读东方语言。高若皮具有语言天赋，通晓汉语、日语、梵语、藏语等。二战期间，他作为荷兰流亡中国大使馆一等秘书来到重庆，娶了张之洞的孙女为妻。他对中国古代文学、艺术、正义等进行了深入研究，近乎痴迷。他写过许多学术著作，如《琴道》、《晚明义僧东高禅师集》、《秘剧图学》、《中国古室学》，甚至还有《长臂猿学》，但所有这些作品都不如他的侦探小说《唐狄判官案》系列出名。
van Gulik 在书房弹奏古琴
20世纪40年代，欧美兴起侦探小说热潮，以福尔摩斯为代表的侦探形象风靡西方世界。在这样的背景下，罗伯特·凡·古利克也以狄仁杰的破案故事为线索，创作了震惊世界的《大唐狄公案》系列。他先将晚清案件小说《武则天四大奇案》译成英文，后又以狄仁杰为原型创作了英文版《铜钟案》（该书原本打算用中文写成，先在中国出版，但中国出版商并未意识到这部作品的重要性）。一出版便在西方引起轰动。 在出版商的再三催促下，高罗伯特创作了《迷宫案》、《金案》、《铁钉案》、《四漆屏风案》、《断指案》等，最终形成了高罗伯特的“狄仁杰系列”，共16部中篇小说，8部短篇小说，多达130万字，每部独立篇章，相互呼应。这部巨作在西方被多次再版，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并被改编成电影，使狄公在西方传奇。在高罗伯特的笔下，狄公是一个兼具儒家思想和骑士精神的人，这或许也是高罗伯特的理想人格。
摘自：孙应刚，《隋唐：兴衰踪迹》，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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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孙应刚：狄仁杰如何成为传奇侦探》发布于：2024-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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