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黄怒波：唯有创造，才能超越生命的意义

4月23日，在2016中国企业家俱乐部年会上，北京中坤投资集团董事长黄怒波接受了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管理学博士点主任、新华社新华 *** 约记者张宇炜的专访，详谈了经商初心、创业、生命意义等扣人心弦的话题。以下为访谈精彩实录：

黄怒波，笔名罗英。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曾在中宣部工作，任部主任、党委委员。1996年至1998年就读于中欧国际工商学院，获EMBA学位。1995年4月创立北京中坤投资集团并任董事长。成功保护了皖南古村落宏村，2001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2007年至2011年成功完成“7+2”（攀登七大洲更高峰和步行到南北极），三次登顶珠穆朗玛峰。作为诗人，出版过13本诗集、1篇游记、1部小说。作品被译成8种文字，14种外文出版物。

张雨薇：

俗话说：“不忘初心，方能成器”。我想先从你的家庭开始。你从父亲和母亲身上学到了什么？你继承了什么？

黄怒波：

我对父亲没有任何记忆，因为在我两岁的时候，父亲就被关进监狱自杀了，所以我什么都记不清了。我唯一记得的就是有一次吃饭的时候，我调皮了，他打了我一巴掌，我哭了。

我对妈妈的印象就是，她是中国女性的缩影。回首妈妈这些年，我觉得中国女性太伟大了，其实这个民族、这个国家，都是靠她们支撑起来的。在那么困难的年代，她要养活我们四个孩子，她没有工作，每天去拉土、拉垃圾养活我们，我们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所以现在回头看，应该说她是这一代中国母亲的代表，就是勤劳、坚韧、母爱、忍辱负重。如果说我从妈妈身上学到了什么，应该就是这种坚韧、这种忍辱负重。作为一个企业家，很多地方都要忍辱负重，我觉得这个是遗传下来的。

新华社特约记者、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管理学博士点主任张雨薇采访黄怒波

张雨薇：

中坤集团是一家非常特殊的企业，很多企业都有着百年企业、世界一流企业的愿景，而中坤集团的企业使命是“为社会多做贡献”，您觉得呢？

黄怒波：

确实，我们这一代人对做生意很奇怪。我以前在 *** 机关工作，毕业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生意。我们这一代人就是这样。所以那时候我没什么野心，不知道谁是世界首富，也不知道哪个百强企业，对它们了解不多。但是我想走出来。我觉得我经历了这么多，虽然没什么大的野心，但是我想活得不一样。感谢 *** 的改革开放，1992年他南巡之后，大家都觉得还有一种活法，就是不做官也可以活。那确实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代。可能你们年纪小，体会不到，整个社会的氛围完全不一样了，这个民族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点。所以我们一大批人去做生意，但是我们不懂生意，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所以我定了一个目标，就是只要多做一点就行。 我就是停不下来。我认为我们这一代人都是这样的。我们不想成为百万富翁。当然，我们也想赚钱，但只要我们这样做，就没问题。改变我们做事的方式，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

张雨薇：

您和王石先生在攀登珠穆朗玛峰的时候，曾经讨论过生命的意义，其中一个话题就是生命是没有意义的。这个月，我在北大国家发展研究院特意当面问过王石先生这个问题。他说，生命之所以没意义，是因为每个人总有一天都会死，需要有个期限。所以我们活着的时候，一定要创造一些意义。这是王石说的。您怎么理解这句话？

黄怒波：

王石，我受他的影响去爬山、创业。他确实是一个优秀的企业家，一个登山家。他有很强的毅力，但他是一个思想家。他写的《耶路撒冷》、《哭墙》等散文非常震撼。他写出来，让灵魂跟上脚步。

在珠峰南坡，他和其他人是一伙的，我一个人，到处都是一个人。所以有一天他来看我。他从营地走上来花了四十分钟，海拔五千多米，天还下着雪，他一掀门帘就进来了。我们聊了一整天，说了很多话。他先说，我对你的印象现在变了。我问怎么回事。他说，原来以为你是北大的，很傲慢、孤傲，现在好像挺好的。他说你变了。我说是的，登山改变了我。我以前很傲慢，现在变通多了。后来我们聊得很深。我给他读了我写的一首诗《黑鸟》，他说写得很好。然后我们谈到了他的书。我说你是一个真正的诗人，然后我们谈到了人生问题。

我问他，你觉得生命有意义吗？他说的话让我很震惊。他说他认为生命是没有意义的。他说得对。他的无意义是指人不要太认真地对待生命本身。他们应该超越生命的意义。这叫向死而生。人活着是物质的存在，但你的目的是创造。只有创造才能产生意义。只是说生命本身是没有意义的，都是生与死，都是生命的轮回。

于是我创业，寻找我的另一种意义，创作的意义。当时我并不知道其中的深度，非常艰难。我出来之后，忍受着屈辱，没有尊严，没有安全感，但我很快乐。为什么？你在创作。你看我现在，虽然我是个体，但我是一个缩影。全国的公民都有这种心态，他们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但他们在创作。我觉得这是值得骄傲的事情。从这个角度去理解王石说的人生无意义，很有意思。它让我们整整一代人都活得有意义，不只是活着，而是在创作。正因为如此，我非常尊重王石。

张雨薇：

房地产行业无疑是中国的支柱产业，多年来为改革开放做出了巨大贡献。发展到这个阶段，去库存、去杠杆必不可少。作为房地产行业的领军人物，您如何理解这一点？对房地产行业供给侧改革有何思考？

黄怒波：

我觉得这个行业很正常，行业会有波动，市场经济主要就是靠波动，没有波动就没有发展。企业也是一样，有生有死。房地产在中国是一个新兴行业，是改革开放最广泛的领域，也是给中国带来更大推动力的领域。我记得以前人均住房面积还不到几平米，现在已经超过四五十平米了。这也是中国国民财富增长最快的领域。

但是这个行业，房子卖不出去，调控就开始了。我觉得没有办法用一个政策像秤一样去称，不可能。所以从 *** 的角度来说，要有这个心理承受能力。经济是有规律的，规律不是你能控制的。房价高了房子就多，存量卖不出去就卖不出去；太少了就多建。当然 *** 要适当引导，就是用一些经济政策、补贴，保证人人都有房子。

所以我不认为房地产调控的灾难会来临。我觉得所有行业都处于这个阶段，我们需要有一个正常的心态。但是慢慢地，我们应该尽量回归市场机制。如果你不回归市场机制，所有的房价都会越来越高，对吧？为什么？你没有把握它的规律。这个规律就是我说的，有涨有跌，你无法预测人们的购买心理。

当然房地产改革最关键的是土地供应制度改革，不改革土地供应制度，房地产问题就解决不了。土地制度改革涉及到地方 *** 的利益、地方发展的利益，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事情，不能简单地用单一的利益集团来解释。这是对中国经济供给侧改革的回应。

张雨薇：

上个月，在北大国家发展研究院DPS金融管理博士生项目开学典礼上，您和林毅夫教授作了开场发言，您提到虚无主义、利他主义、永远在场，我觉得这其实对企业家来说是一种精神上的升华，您怎么理解中国企业家的这种精神、中国的特殊时期？

黄怒波：

国外对企业家的定义是国际上统一的，比如韦尔奇、熊彼特，有企业家理性的思维过程，他们把商人和企业家区分开来，他们对企业家的要求就是创新，一定要创新。但是有一个条件，企业家创新了，失败了不承担责任，谁来承担责任？资本家。企业家和资本家之间是有联系的，就像硅谷，有大量的天使投资，有大量的资本家，创新者，比如扎克伯格，不承担失败的责任，所以这个社会有一个承认失败、接受失败的机制，在这个前提下，企业家就创新了。

但是中国企业家是另外一个概念。我不承认中国曾经有过一个企业家群体。为什么？我觉得到现在为止，他们都是单纯的机会主义者。他们做什么都随心所欲，没有目的。但是现在我回过头来总结，中国真的很了不起，短短几十年就涌现出一批世界级的企业家。为什么？因为他们什么规则都不懂。改革开放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只知道我们要实现四个现代化，根本不懂什么市场规则。所以中国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他们用很低的条件吸引投资，政策、国家政策都是正确的。

但是不知不觉中，我们就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整个民族，或者说整个国家走到了这一步，是一群企业家。为什么？我们正在经历一个三千年来没有发生过的重大变化。为什么会发生？就是社会企业家精神的释放。当时你看到这个国家很了不起，有月收入一万块钱的人等等。现在你回头看，会想，“傻子有多伟大”。为什么？因为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觉得中国现在有一批企业家，是世界上从来没有这么快出现的。为什么？他们都在创新。从没有规则到有规则，从简单制造廉价产品到国际创新的发明。在这个过程当中，我很自豪，不管怎么样，我能为世界贡献一个世界遗产，因为我发现了宏村，保护了它。这就是企业家精神，就是贡献，就是创造，尤其是创新。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人也跟我交流，说这个经验可以在世界范围内推广，就是社会各界都要去发现世界遗产，然后去保护它。

张雨薇：

其实人生不朽有三种方法：立德、立言、立功。我们每个人一生都在书写自己的履历。当你走完这一生，你想在履历或墓志铭上写些什么呢？

黄怒波：

我就写一句“仅此而已”。就是不要太看高自己。我们现在的成功主义、成功学，都是有负面作用的，大家都要学马云，要成功，大家都想拿诺贝尔文学奖，要超越莫言，你做得到吗？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需要从人的自我中心主义、英雄主义，回归到平凡的东西。我们要明白，不管你有多伟大，你都会过时。比如前两天都在讨论，传奇时代结束了。今天我开玩笑说，这个俱乐部下一步要变成老年俱乐部超变传奇，几乎都是60岁，剩下的当然都是70后。这意味着，你总会有过时的时候。

但有一点，就是你必须非常自信。我一直都在，我成功过，也许失败得更多。但我并没有被抛在后面，最后回头看，一切都只是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