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人来人往的京城神武大街,我掐了掐自己的大腿。
疼。
所以我不是在做梦,可刚刚那买菜大娘为什么说现在是晋安十九年?
我记得清楚,今年明明是晋安十二年啊……
我轻车熟路来到淳王府门口,看着贴着封条的大门和门口斑驳的石狮子,我更是恍惚。
那么奢华富贵的淳王府怎么变成这样了?!
不远处大树下有人乘凉。
我隐约听见他们的说话声。
「啧啧啧,又有人来看这淳王府了,虽然现在淳王府破败了,可经常有不要命的小贼进去翻东西。」
「要我说啊,七年前的淳王府是真风光,淳王位高权重,淳王妃母家是大晋皇商,永安郡主是京城之一才女……」
「那永宁郡主倒是平平无奇普通了些,可惜了,她命不好…」
「她命还不好?死了之后都还能……」
他们口中平平无奇的永宁郡主就是我,他们声音低了下去,我连忙走近点。
便又听见他们说。
「淳王想不开,放着这么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争那至高之位,这下好了,整个王府都被抄了。」
我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七年前的一次游湖会上,我意外落水,谁知湖底有条暗流,直接把我卷了进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冲到了岸边。
有村民发现了我,热情把我带回家中休养。
这里很美,处处栽着桃树,明明还没到季节,可桃花却开得艳丽。
村民们都很友好,男女老少每天都乐呵呵的。
他们邀请我去各家作客,给我喝桃花酒,拉着我唱歌跳舞。
我也很快乐,一连待了六天,我的伤好全了,也开始想离开了。
毕竟还有人在外面等我呢。
我那哑巴侍卫最是犟,他要是找不到我,估计会直接在湖边扎根。
村子里的人起初劝我留下,后来见我态度坚决便只好给我指了一条路。
我顺着那天曲折小路一直爬一直爬,爬了几乎一天一夜。
在第二天天亮时分,我终于爬了上来。
出口居然是我当初落水的湖边,我没管那么多当即就往王府去了。
可没想到……事情变得这么不对劲。
我在那村子里待了七天,可出来后却成了七年。
七年……
京城的百姓说淳王府永宁郡主七年前落水后不知所踪。
淳王于次年谋反,起兵失败,整个王府一夕跌下神坛。
这信息量太大,我消化了好久。
如今我身无分文,只能找了个破庙安身。
其实淳王府没了,对我来说,也没有多伤心。
我虽是永宁郡主,可这封号也是我落水两年前才有了。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永安身边的丫鬟。
还是更低等的那种。
我生母不过是一伶人,被淳王看上后,宠幸了一夜便有了我。
后来我生母病重,她拼了一条命把我送到了淳王府门口。
她以为她为我搏出了一条坦途,可没想到,却是把我送入了深渊。
淳王府确实留下我了,从此后院便多了一个任打任骂的粗使丫头。
淳王妃很厌恶我,一看到我她就能想起淳王以前的那些风流韵事。
于是,她便使了劲地折磨我。
至于永安,她跟她母亲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样的刻薄,残忍,目中无人。
淳王更是没把我当成他亲生女儿看过。
这么些年,我都习惯了。
直到十五岁那年,淳王府最是势高权重的那一年。
无数名门望族想与淳王府结亲,可永安郡主自小便跟工部尚书之子订过亲了。
淳王不愿浪费这么好的结盟契机。
于是,便把我推了出来。
我摇身一变,成了自小娇弱被养在乡下的二 *** ,淳王还替我求了道旨意,封我为永宁郡主。
他试图把我包装得更贵一些,好换取更大的利益……
我在破庙窝了三天,有个乞丐看不下去了,分了我一点馒头。
他让我明天一早跟他去街上要饭。
这人还怪好的嘞。
好个屁!
他把我带到街上卖了。
醉香楼后巷,两个大汉抓着我的胳膊,把我嘴捂着往里拖。
那乞丐拿了银子对着那妈妈谄媚:「这丫头生得水灵,妈妈要不多给点吧?」
「行吧行吧。」那女子又扔给乞丐一块碎银子:「以后再遇到这种货色,记得还送我这来。」
乞丐拿着银子跑了。
我被关在醉香楼的柴房里。
妈妈说要磨磨我的性子。
可是,我没性子啊!你给我两口吃的,让 *** 啥 *** 啥!
也没人问我愿不愿意啊!
把我关了两天后,妈妈看我不哭不闹便把我放了出来,还给我吃了一顿饱饭。
她让人把我洗洗干净,仔仔细细地看了看。
「模样不错,好好教教她规矩,一个月后就可以挂牌子了。」
她对我这个货物很满意。
我在心里暗暗盘算。
一个月的时间……我就算爬也能想办法爬出去了。
在醉香楼待了快十天,我被派到花魁柳凤儿身边伺候。
一日傍晚,她打扮精致,抱着一把古琴就要出门了。
醉香楼的大老板亲自过来嘱咐她:「今夜大都督府设宴,不少达官贵人都会赴宴,你能去弹琴助兴这是莫大的机遇,你要把握住。」
柳凤儿颔首:「奴家晓得。」
她把琴递给我,弯腰上了马车。
我正要跟上去,大老板扫了我一眼,当即目光一凝:「站住!」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伸手掐着我的脸左看右看:「谁让你这样打扮的?」
我:「啊?」
妈妈也看出来不对劲,连忙上前:「怎么了?」
大老板转头质问她:「你让她打扮成永宁郡主的模样去大都督府,是想要她的命吗?」
「谁都知道永宁郡主是大都督的亡妻,之前有人动过歪心思,想找个替代品送进去,可隔天替代品就被打残了扔出来,送人的那方也很快在京城销声匿迹。」
「你想找死,可别拉上我!」
大老板曾经见过那位永宁郡主,当时她只有十五岁,称不上倾国倾城,但也能称得上「清秀」二字。
尤其是眉心一点朱砂痣让人印象深刻。
他见妈妈面露疑惑,不由皱眉,拇指在我眉间使劲蹭了蹭。
「咦?」他讶异出声:「这是你天生的痣?」
我摸了摸被他蹭得生疼的眉心点了点头。
妈妈也反应过来了:「您的意思是,这丫头跟已逝的永宁郡主长得相似?」
她以前不曾见过永宁郡主。
「七年了,我不太记得清了,但是应该是像的……」
要不然他也不会只看了一眼就想到了永宁郡主。
大老板被妈妈拉到一旁说话去了。
我站在马车旁回想大老板刚刚说的话。
越想越迷惑。
大都督?永宁郡主是他亡妻?
永宁郡主不是我吗?
我七年前落水的时候还没定亲呢!而且这个大都督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们没一会儿就说完话过来了。
妈妈冲我摆摆手:「你先上车吧。」
「要不……」我也有些害怕:「换个人陪凤儿姐去?」
「就你去。」妈妈笑着将我往车上推:「没事的,你别害怕。」
车轮滚动,往前驶去。
妈妈还站在原地,跟那大老板低语。
「若真生得像极了,大都督未必不会心动……」
「是福是祸,谁能说得准?」
马车上。
我看了眼柳凤儿,低声问:「柳姐姐,你可知这大都督是什么人?」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我与柳凤儿相处得还不错。
她看了我一眼:「大都督萧岸,如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竟不知道?」
萧岸?还真不知道。
以前没听过有这号人啊。
「萧岸为人心狠手辣,素有活阎罗之称,你……」柳凤儿看了我眉间的朱砂痣,突然掏出贴身的香盒,用白色脂粉替我掩去:「你若想活命,就别往他身边凑。」
柳凤儿曾亲眼见过有个姐妹仗着自己跟永宁郡主的眉眼相像就去勾搭萧岸。
可次日,那姐妹就悄无声息地失踪了。
至今没有音讯。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询问:「那大都督跟永宁郡主是……什么时候成的亲?」
「我从乡下来到京城,很多事不清楚,凤儿姐姐跟我说说吧。」我拉着她的袖子撒娇:「我怕待会在宴会上冲撞了贵人。」
柳凤儿无奈,低头思索了片刻后道:「永宁郡主七年前落水后不知所踪,八成是已经出事了,次年淳王谋反,王府被抄,那一年萧岸入了黑甲营,短短五年,屡立奇功,封赏不断,在去年坐上了大都督的位置。」
「他坐上那位置的之一件事就是向陛下求了一道恩典,他要说他要迎娶永宁郡主。」
柳凤儿微皱眉头:「按理来说永宁郡主是罪人之后,而且都死了这么久了,陛下定是不会同意的。」
我也点头,是啊,陛下怎么可能会同意?
「可不知怎么,那萧岸真把事情办成了!」
柳凤儿压低了声音:「不管怎么说,大都督对他那个亡妻格外重视爱护,你别去招惹他。」
我心中惊骇,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我也觉得这人怪可怕的。
死人都能娶回家,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我也不往他面前凑,等以后找到机会逃出这醉香楼我就去找我那哑巴侍卫。
他应该没被王府牵连吧……
他那么惜命,肯定跑了。
我得去找他,他还欠了我几十两银子呢。
我的那位哑巴侍卫,是当年府里的主子们挑剩下的。
当时永安把他指给我:「哑巴配傻子,还真是绝配!哈哈哈哈哈哈。」
那哑巴侍卫,是她们用来羞辱我的。
可他就这样跟在我身边,我也渐渐把他当成我唯一的朋友。
后来他娘病重没钱买药,我把自己偷偷摸摸藏了十几年的银子拿给了他。
那么多银子,几十两呢!我现在想想还有点心疼……
马车晃晃悠悠到了地方,醉香楼的马车停不了正门,因而我们只能从后门进去。
有丫鬟前来引着我们去了个厢房桃花源记,柳凤儿抱着古琴开始调音。
前厅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大,想来今天人应该极多。
我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没过一会儿就有人过来叫柳凤儿去前院了。
我以为我只要静静等在厢房,等柳凤儿回来后我们就能拿银子撤了。
可左等右等,直到前院的琴声都停了,也没见到柳凤儿的影子。
我想了想,出去寻她。
问了几个丫鬟,我一路找到后院偏僻假山处,远远地便看见柳凤儿被一男子压在假山上,古琴掉在地上,琴弦都断了几根。
我突然想起了临行前妈妈跟柳凤儿说的话。
「今夜大都督府设宴,不少达官贵人都会赴宴,你能去弹琴助兴这是莫大的机遇,你要把握住。」
这是柳凤儿给自己找的机遇吗?
那我还要不要过去了……
正纠结着,柳凤儿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我赶紧抬头看去,只见柳凤儿捂着脖子,奋力把那男子推倒在地,她自己也站不稳摔在地上。
脖子还在不断向外涌出鲜血。
!
这玩意咬人啊!
我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把柳凤儿扶了起来。
她抬头看见我,手都在抖:「走……快走。」
「哦好。」我扶着她慌不择路往后院跑,那男人很快站了起来。
我扭头看了一眼,瞬间头皮发麻。
只见他嘴角都是殷红鲜血,一双眼睛阴森森的,瞧着瘆人。
柳凤儿:「那是蝙蝠军中的蝙蝠使江阴潮,他喜欢吸食女子鲜血来增长功力。」
柳凤儿从前院回来的时候无意间碰到了他,这就被他盯上了。
我架着她终究是跑得不快,那人很快就追了上来,我感觉自己的头发被人一把薅住,整个人被拽了回去。
江阴潮扼住了我的脖子,鼻子在我脖颈旁轻嗅:「你闻起来更香一点。」
啊啊啊啊啊啊,我浑身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
在他的嘴唇即将碰到我脖颈时,后方有间屋子的房门突然被人拉开。
江阴潮扭头看了一眼,身子僵硬了一瞬。
我感觉他的气势都弱了下来。
「无意打扰大都督,下官这就带她们去别处。」
萧岸?
我下意识想扭头去看,可脖子却被人紧紧扼住动弹不得。
江阴潮一把将地上的柳凤儿也拽了起来,推着我们要出了这院子。
「等等。」
那大都督说话了。
声音低沉喑哑,似乎以前受过伤,说不上好听。
江阴潮停了下来。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一道高大身影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
他穿着一身玄色衣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头上,左脸扣着半张黑色面具,露出的眼睛娶鹰似隼,眼神凌厉,左眼角还有道疤,整个人的气势让人不敢接近,甚至不敢与之对视。
但我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准确地说,是看他眼角的那个疤。
我那哑巴侍卫的左眼角也有这样一个疤……
萧岸的视线从江阴潮的脸上移到了我的脸上。
四目相对,时间变得有些漫长。
也许是习惯了不动声色,他脸上没什么反应,可眼神却有些变了。
眸色幽深,眼底有情绪翻涌。
「大都督……」江阴潮讪笑:「两个醉香楼的小丫头,不值得大人费心思的,属下先带她们下去了。」
他手中使劲,脖间一疼,我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下一秒,脖子上的力道骤松。
江阴潮被比他高一个头的萧岸掐着脖子狠狠掼在了墙上。
「你私底下做的腌臢事我懒得管,可今日,是我都督府设宴……」
江阴潮面露惊恐,他伸手抓上脖子:「都督……饶命。」
我爬到柳凤儿身边,跟她抱团取暖。
这男人太可怕了。
我居然有一瞬间联想到了我那哑巴侍卫身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眼下还是先跑为妙。
「凤儿姐,咱们跑。」我低声道。
柳凤儿脸色煞白,应该也被吓得不轻。
她闻言点了点头。
我们都有些腿软,站不起来就只能一点一点往外爬。
刚爬到院门口,一具死透了的尸体就径直越过我们被扔到了院外。
是刚刚还活生生的江阴潮。
我手一软,直接趴在了地上。
柳凤儿吓得尖叫。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没敢回头看。
我听见头顶传来声音。
「你走吧。」
我正要爬起来,就又听见他说:「你留下。」
柳凤儿临走前看我的眼神让我印象深刻。
她让我自求多福。
柳凤儿走后,萧岸蹲在了我的身前。
他看着我的脸,伸手抬起了我的下巴。
手指一寸寸上移,似乎在检查我脸上是不是被人动了手脚。
很快,他粗糙炙热的手指移到了我的眉心……
柳凤儿给我涂的脂粉被他轻轻一擦就掉了。
我清晰地感觉到在看见这枚眉心痣的瞬间,萧岸呼吸一窒。
「呵,你是谁派过来的?倒是废了一番心思。」
萧岸声音冷了下去,他一把将我从地上扯起来,伸手捏了捏我的脸:「脸上动过不少地方吧,恢复到现在这个样子应该是受了不少罪。」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拎着我的后领,如同拎小鸡崽一样把我拎进了房间里。
「大……大人。」我声音有点抖:「我无意冒犯您,更无意冒犯永宁郡主,您放了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您面前!」
萧岸没说话。
这屋子漆黑一片,且极为空旷。
除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外什么也没有。
见他不理我,我也不敢再说话了。
这人看着就阴晴不定,我生怕哪句话惹怒了他小命就丢了。
很快,房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他轻轻扣响了房门。
萧岸:「进来。」
来人推开门,是个白发老头,背着个木箱子。
他之一眼就看见了我。
「大都督想让我瞧的就是这姑娘?」
萧岸默认。
那老头走过来,二话不说,两只手就伸过来了。
我连忙用手去挡。
「别动。」老头的声音很平静,可说出的话很吓人:「我手上有毒,碰了会死的。」
我立马不动了。
老头用手比划了两下,然后从箱子里掏出一张白色帕子蒙在了我的脸上。
他的手隔着帕子在我脸上摸了好久,然后才把手收回去。
「骨龄十五,皮肉骨头都没动过手脚。」
萧岸扭头看过来,声音极低:「十五……」
不像是在跟人说话,像是呢喃。
在我抬头看过去的瞬间,萧岸扭开头推门出去了。
那老头也收拾完东西就走了。
我正疑惑,便见一黑衣男子走进来。
「姑娘,走吧。」
我站起来:「去哪?」
「自然是送您出府。」
这就……可以走了?
萧岸就这么放我走了?
是因为发现我不是永宁郡主?
不管了,先出了这都督府再说,这里的一切都好吓人,还不如醉香楼来得温馨呢。
那黑衣男子让我上了辆马车,他亲自赶车一路从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巷子……
突如其来的困意让我眼皮打架,我强撑着想等到了地方再睡,可根本抵抗不住。
瞬息之后,我脑袋一歪,倒在了马车里。
马车未停,晃晃悠悠往前面去。
头有点疼,耳边这叽叽喳喳什么声音,这么吵?
「这个长得真像啊!」
「是啊,鼻子嘴巴都像,我就一双眼睛像。」
「我除了眉间这痣,哪哪都不像。」
「她长得这么像,大都督也不要啊?」
吵死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一下子就停了。
适应了刺眼的光亮后,我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我躺在床上,好几个妙龄女子围着我,眼里满是好奇。
「呀,醒了啊?」
有一个明显年纪稍大点的女子绕开众人走到我跟前。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茹。」我迅速编了个假名字:「这是哪里?」
「这里啊……」那女子嫣然一笑:「是个能让你吃饱穿暖的好地方。」
她这么一笑,脸颊露出两个梨涡。
我突然觉得她有点眼熟。
像谁呢?
我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然后福至心灵地瞪大了眼睛。
像我!
我又看了周围一圈姑娘。
她们或多或少,都有点像我。
这场景怪吓人的。
那梨涡姑娘名叫雅兰,虽然也只有二十二岁,但却是这里年纪更大的,人人喊她一声兰姐姐。
我摸了摸鼻子,按理来说我也应该二十二岁了……
她指挥着姑娘们去给我弄吃的,自个儿坐在我身边,对于我的问题,她一一耐心回答。
等她回答完,我也彻底懵了。
雅兰说这里是个小山庄,这里的女子都是曾被当成礼物送给萧岸的,萧岸把她们安顿在这,好吃好喝地供着养着。
我吓了一跳,低声问道:「他这是……把你们当成替身了?这么多人?!」
「哪能啊!」雅兰笑了:「大都督这是用情至深啊。」
见我不解,她缓缓道。
「我们这些人,要么是奴婢,要么是伶人舞姬,总之都没个自由身的。我们被送过来若是大都督不要,那肯定是要被送回去的,送回去之后呢?要么继续在别人身下承欢,要么再被转送出去……」
雅兰的声音有些哀怨,却又庆幸:「大都督无情,却也有情,我们都沾了永宁郡主的光啊……」
这下我明白了。
即使这些人只与永宁郡主有一点相似,萧岸也不愿她们再去受辱……
萧岸真这么爱永宁郡主?
不对,我就是永宁郡主啊!
我不认识那萧岸啊!
我捂着脑袋窝在床上,雅兰关切问道:「阿茹,怎么了?」
「头疼,我得歇歇。」
我要好好想想自己是不是在湖底撞到那块石头给撞失忆了。
我跟萧岸莫不是曾经有段旷世情缘?
「那行,你歇着,我出去看看汤熬好了没。」
想到晚上,没想出来什么,肚子饿了。
我慢悠悠走出房门,雅兰说饭菜在小厨房热着。
厨房在哪呢?
我在偌大的山庄里瞎转悠,刚打开一道门准备出去,一把剑就伸了过来。
门口站着两个蒙面侍卫:「回去。」
哦,我乖乖退了回去。
雅兰说来了这也不是自由身,虽然没人强迫她们干不愿意干的事,可平时也是不能出这山庄门的。
行吧。
我接受的速度很快。
我原路绕了回去,又往左边走了一会儿,还是没找到地方。
饿得蹲在地上,我有些怀疑人生。
要不算了吧,饿一晚也不会死。
正犹豫着,面前突然落下一颗石子。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过去,一个侍卫站在屋顶,低头看我。
「到哪去?」
他应该是看到我在这院子里左绕右绕像只无头苍蝇了。
我立马道:「厨房。」
侍卫轻飘飘跳了下来,身量极高,肩宽腿长。
他跟其他人一样蒙着面。
「跟我走。」
呜呜呜,我遇到了心软的侍卫。
他走在我前面,没过一会儿就把我带到了地方。
我走到厨房门口,有些不好意思:「你要进来吃点不?」
那侍卫摇了摇头。
「好吧。」
我自顾自走进去,吃了个天昏地暗。
吃饱喝足出来后,我被门边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一张口,一个饱嗝先打了出来:「嗝~你怎么还没走?」
「你知道怎么回去?」
「……」我还真不知道,我眨了眨眼睛,冲着那侍卫拱了拱手:「多谢侍卫大哥。」
侍卫扭头走在前面。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他好像轻笑了一下。
我吃饱了之后,话就变得有点多。
「雅兰姐姐手艺真好,我都吃完了。」
「如果能再吃一块珍馐斋的桃花酥就更好了。」
「今天月亮好亮啊。」
「明天天气肯定很好,这个时节适合放风筝。」
「小哑巴,你说……」
身前的背影顿了顿。
我猛地噤声,不说话了,以前都是我在那自言自语,哑巴侍卫在一旁当个忠实的听众。
我刚刚一时嘴露快,几乎是下意识说出来的。
身前的侍卫大哥没啥反应,好像没当回事。
他把我带回房间门口,就跳上房顶很快消失不见。
我站在外面看了会儿月亮,也转身进了房间。
不早了,该休息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房间烛火熄灭,我没发现,房顶上却始终坐着一个孤独的身影。
「桃花酥?」
我看着面前的精致糕点瞪大了眼睛。
雅兰笑了:「就知道你喜欢。」
「这是从哪弄的?」
「都督让人送来的。」有个姑娘说:「他每个月都会让人送来一些东西,有时候是衣裙,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话本什么的。」
「大都督对我们还是很好的。」
「是啊,我希望大都督升官发财,更好荣华富贵一辈子,这样我就能无忧无虑当一辈子的小米虫了。」
她们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说的我……有点心动。
我没什么抱负,以前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更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饱穿暖,被人当个米虫一样养着,不要逼我做任何我不愿意做的事。
我突然发现,我这愿望实现了啊!
拿了块桃花酥放进嘴里,我餍足地眯了眯眼睛。
不错不错,桃花酥不错,大都督也不错。
我向雅兰打听了一下昨晚遇见的那个侍卫,话还没说完,雅兰就打断了我。
「说什么呢?元林山庄的侍卫都守在外面的,他们不会进来。」
啊?
那我昨晚遇到的那个……偷溜进来的?
人家帮了我,我也不能拆穿人家。
我没再跟她多说了,只想着下次要是再遇到那侍卫可以提醒他一下。
若是被大都督知道,他怕是要受罚。
我没想到这么快就又看到了他。
天都黑了,他坐在院子里的大石头上,抬头看着月亮。
我跑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们不是不能进来吗?」
「我可以。」
我愣了愣,什么意思?有特权?关系户啊!
「哦,厉害。」我说:「月亮好看吗?」
许是我话题转得太生硬,他转头看了过来。
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月光。
只是这眼角……
我还没看清,他已经把头扭过去了。
他沉默寡言,我说十句也不一定能回我一句。
我也不在意,毕竟我的小哑巴侍卫以前可是一句都不回我的。
我发现我每晚都能碰到他。
有时候是在竹亭,有时候是在湖边,他总是神出鬼没,在下个拐角处猝不及防地出现。
我被他吓着吓着就习惯了。
他也习惯了我的不请自来,习惯了我总是会蹲在他身边跟他说着鸡毛蒜皮的小事。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我看着自己腰间长出来的一圈肉陷入沉思。
我好像,真的被当成米虫养了。
而且不知不觉间,我对那位大都督也不像以前那么反感害怕了。
他会给我们买风筝,还会给我们买话本,他也没有强迫我们做任何事。
对我们的好,似乎只是因为一个念想。
这样的日子很好,但我知道,我总有一天也会厌倦。
我没有我想象地那样沉迷安逸。
也许是从小便没有自由,所以我的灵魂也格外向往自由。
在两个月后的一日傍晚,我从工具房里搬来了一架梯子。
我把梯子架在高高的围墙上,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山庄地势稍高,透过围墙,我看到了繁华的京城景象。
行人来来往往,小贩叫叫嚷嚷。
「在看什么?」
底下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我下意识扭头看去,身子却因此失去了控制,连带着梯子都往一旁歪倒下去。
「啊!」
我惊呼一声,直接从上面摔了下来。
「接一下我!」
我这要是摔在地上怕是不死也残。
底下的侍卫大哥也被吓到了,连忙上前一步,他伸手准确地揽住了我的腰,将我稳稳接住了。
我一颗心重新落入胸膛,心有余悸地抬头看去。
侍卫大哥垂眸看着我,眼神让我有些陌生。
是担心,后怕?
还有似有若无的自责。
他把我轻轻放了下来,似乎在克制着什么,转身往远处走去。
我跟了上去:「我刚刚闻到了血腥味,你受伤了吗?」
他的声音很低:「今早出任务,受了点伤。」
「伤在哪?」
「后背。」
「让我看看。」
他脚步停了下来,眉头微皱:「你说什么?」
「让我看看你的伤。」我说:「前天送来一点伤药,里面有金创药来着,我给你上点?」
侍卫大哥没说话,我自己给他做了决定:「你过来我院子,不耽误时间的,一会儿就好。」
侍卫大哥解开衣服,精壮的后背显现在我面前。
有一道手掌长的刀伤横在那,衣服被血液浸湿,看起来触目惊心。
我拿扇子给他扇了扇,仔细替他清理好伤口上,将金创药慢慢洒了上去。
「你还真是能忍。」
他将衣服穿好,缓缓吐出一口气。
「多谢。」
他说,然后推开门出去。
「我这段时间不来了。」
我愣了一下:「有事吗?」
他点头。
「好。」我应道。
侍卫大哥走后,我把房间里的药粉都收了起来,然后走出院子,去了另一个院子。
「翠竹姐姐?你睡了吗?」
「还没呢!」她笑着开门:「找我什么事?」
翠竹跟我们都不一样,她是自己找到萧岸想当都督夫人失败了的。
听闻我来自醉香楼,她拉着我说了很多,她说她有个好姐妹也在醉香楼,叫柳凤儿,问我认不认识。
因着这层关系,她与我关系挺好。
翠竹跟这山庄的管事关系也不错,她长袖善舞,总能打听来我们打听不到的事情。
她把我迎进屋里,还给我倒了一杯水。
「说罢,什么事让你大半夜跑过来找我?」
我想了想,问道:「你今天说,大都督在宫外遇刺了?」
「是啊,这还是管事说漏嘴了被我听见的呢。」
「受伤了吗?」
「伤到了。」翠竹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听说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呢。」
我在半个月后才重新见到侍卫大哥。
他还跟往常一样,神出鬼没地出现,然后在我过去时又装作不在意地往旁边让一让,给我留出地方。
我坐在他旁边的大石头上,跟他一起看着天上。
今晚没有月亮,厚厚的云层遮住,明天似乎要下雨。
他没跟我说他最近去了哪,我也没问。
跟以前一样,我自说自话。
夜色较深,身旁的男人站了起来:「你该回去了。」
见我从石头上起身,他转身往回走。
我却没动,看着他的背影,我喊了他一声:「小哑巴。」
男人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我又喊了他一声:「小哑巴,我认出你了。」
我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在他逃避的视线里,我伸手摸上了他脸上的面具。
轻轻一扯,面具掉落。
看着那意料之中的一张脸,我扯了扯嘴角。
伸手挡住他的左脸,我问他:「认识十几年,我好像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总是小哑巴小哑巴地喊他。
「萧岸,是你的名字吗?」
他的嘴角紧抿,微低着头,许久之后才应声:「是。」
他是萧岸,是永宁郡主的哑巴侍卫,也是如今人人敬畏的大都督。
也是这段时间神出鬼没的侍卫大哥。
都是他。
他露出的破绽已经够多了,若我再猜不出来,那就真成傻子了。
不过,也许是他不想藏了,懒得瞒了。
我把萧岸带到了我的房间。
他有些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见我点燃蜡烛,他没抬头看我,只自顾自将面前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我坐在他对面看他,萧岸愣了愣,声音干涩:「郡主……」
「我不是郡主了。」我打断了他:「淳王府都已经没了。」
「你叫我名字吧,你知道的吧?我的名字。」
萧岸看着我,几秒后,我听见他唤我:「宋娥茹。」
我没再出声,只静静地听着他跟我解释这些年的事。
10 萧岸视角
宋娥茹不知道,其实我不是小哑巴,我会说话。
只是幼年时嗓子受过伤,声音喑哑难听,因为这声音,几乎没有同龄的孩子愿意接纳我。
所以我宁愿当个哑巴。
这样,还能让那些孩子多同情我一点。
当初能留在宋娥茹身边,当她的侍卫,也是因为她的同情。
高高在上的永安郡主指着我,她说:「其他侍卫都挑完了,就剩这一个了。」
「他是个哑巴,你要是不要的话,淳王府也留不得他……可怜了,他家里还有个重病的娘。」
那是我之一次见到宋娥茹,她生得比同龄的女孩瘦小,只有一双大眼睛很有神。
我看着她眉心的那枚痣,有些出神。
我想,这个郡主,有点像个小菩萨。
她也确实有菩萨心肠。
她留下了我。
我想,也许她不知道留下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接受了永安郡主的羞辱,意味着她在这淳王府永远低人一等。
可她看起来不在意。
「你不是有个病重的娘吗?离了淳王府你从哪找这么好的活?」
她说:「我娘也是病死的,只是风寒,却没钱买药。」
她伸手指着淳王府门口:「就死在那。」
11
宋娥茹的话很多。
她每天都会在我耳边叽叽喳喳说上很多,从柴米油盐说到院子里的花草树木。
她思绪跳脱,我有时候都不太能跟上。
跟不上也没关系,宋娥茹不需要我的回应,她只是缺一个听众。
我陪着宋娥茹从十二岁到十五岁。
也亲眼看着她从一个小丫头长成娉婷少女。
一向循规蹈矩的宋娥茹在一天傍晚让我带她出了淳王府。
她带我来到了一片小山林,在山林深处找到一个孤坟。
「这是我娘。」
她清理着杂草,还在跟我说话:「我这么多年没来看过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怪我。」
「怪我也没事,我也怪她。」
她清理完杂草就坐在了地上,然后就开始嚎啕大哭。
我有些不知所措。
原来一向没心没肺的永宁郡主也会在见到阿娘时觉得委屈。
她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天都黑了。
我伸手去拉她。
再不回去,淳王府就关门了。
宋娥茹被我拉起来后,顺势趴在了我的背上,我听见了她小声的命令:「我走不动了,你背我下山。」
是我不曾听过的娇嗔。
我背起她,稳稳地往山下走。
她很轻,一双手臂紧紧搂着我的脖子,我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来气。
「我不想回那个让人恶心的淳王府。」宋娥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好似突发奇想地,她突然抬起了头:「小哑巴,你带我去你家做客吧?我还没去过你家呢。」
我几乎下意识想拒绝。
我家很穷,很破,我不想让她去。
「带我去吧!」她还在我耳边说:「我想去看看你生活的地方。」
我拒绝不了她。
我把她悄悄带回了家。
阿娘还是之一次看到我带姑娘回去,尽管我私底下跟她再三强调过,这姑娘身份尊贵,不能随意对待,可她还是会时不时地偷偷打量宋娥茹。
「岸儿,这是你喜欢的姑娘吧?」
我隐藏了很久很深的心思,被阿娘一语道破。
我只觉得窘迫。
阿娘很高兴,她拿出了家里更好的吃食来招待她。
宋娥茹也很高兴,也许是终于有人能在她叽叽喳喳说话声给她回应了。
她们在那说笑,我就站在院子里看着。
时至今日,这幅场景依旧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深处。
后来阿娘病重,宋娥茹把她悄悄攒了十几年的银子从院子里的那棵桃树下挖了出来。
这是她给自己准备的,以后逃出淳王府后的应急银两。
她把银子全数递给我,让我去给阿娘请大夫。
我给她请了更好的大夫,可阿娘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12
我见到宋娥茹的之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在我的记忆里从没有模糊过。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她没有踪迹,鬼医也说她的骨龄只有十五……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回来了。
当年她落水之后,我跪在地上求淳王和王妃让他们多派点人去找找,可没人愿意搭理我,我还听见了他们的笑声。
「宋娥茹若是真死了那才是好!这游园会是固王相邀,如今我淳王府死了个郡主,他们脱不了干系!我要好好去跟陛下哭哭惨,这次固王定能脱层皮!」
「至于郡主……我淳王府还缺郡主吗?我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可不止她这一个……」
在他们口中,宋娥茹的死成了他们可以利用的一张牌。
至于宋娥茹这个人,他们毫不在意。
我在湖边找了整整一个月,一无所获。
淳王府的衰败是必然之势,他们太惹眼,也太不知收敛。
固王示弱,让淳王一时之间得意忘形。
这场多方参与的棋局里,我也是枚小小的棋子。
淳王的谋逆铁证,是我送给固王的。
我想,我得替宋娥茹报仇的。
我若不替她报仇,这京城估计很快,就没人能记得她了。
淳王倒台后,京城风云诡谲,淳王原先势力被各方蚕食瓜分。
我趁机脱离了固王的控制,入了黑甲营。
黑甲营是另一层人间炼狱。
每日除了厮杀还是厮杀。
我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才终于被上头注意到。
他们开始给我分派任务。
卧底任务刺杀任务,我件件完成得出色。
六年时间,我一步步往上爬。
在我成为黑甲营大都督的时候,陛下私下召见了我。
我这才知道,我这六年来的顺风顺水,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人的权利最够大,地位极高。
他就是帝王,
他想让我成为一把刀,一把可以替他斩尽天下污祟的刀。
而这把刀,只能听他的话。
他让人端上来一个小盒子,小盒子里装着一只蛊虫。
那是帝王用来控制下属用的忠蛊。
但这蛊,只能由人心甘情愿吃下去才有作用。
我有些庆幸,庆幸我身上还有能让他看中可以利用的价值。
这价值让我可以向他提出一个请求。
或者说是,给他卖命的条件。
我说,我想迎娶永宁郡主为妻。
我想让她有朝一日回来的时候,能有一个家。
13
京城再没人能忘得了她。
即使我万劫不复也没有关系。
可我没想到,宋娥茹真的回来了。
她一点没变,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庆幸自己这些年的演技锻炼得足够好,没在她面前留下破绽。
我不能让她留在我身边。
不能让她跟我一起万劫不复。
可把她送去元林山庄后,我终究是忍不住悄悄跟去了。
原本只想着在暗处悄悄看着她就好。
可看着她在山庄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因为肚子太饿,蹲在地上委屈得要死时,我怎么也忍不住了。
我跳了下去,出现在她面前。
问她:「要去哪?」
14 宋娥茹视角
听了萧岸的话,我沉默了很久。
我在桃花源快活自在的时候,京城风起云涌,危机四伏。
心里突然就有些内疚,这么点神情变幻还是被萧岸捕捉到了。
「我自愿的。」他说:「说说你吧,这些年,你去哪了?」
他转移话题的本事跟我差不多。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描述桃花源那个地方,沉思片刻后,我说:「仙境,你就当我去了一趟仙境。」
萧岸没再多问。
我想到他背后的伤,有些紧张:「你最近是不是很危险?」
「有一支刺客组织正在对我进行密集凶猛的刺杀。」
他这些年在皇帝的明示暗示下,杀了太多忍了,得罪了很多势力。
他已然是个孤臣,随时会死。
现在每多活一天都是他赚的。
萧岸笑了笑:「我没事。」
我看着他,突然有些恍惚。
在他身上,我已经看不出曾经那个小哑巴侍卫的影子了。
但是他冲我一笑,我就知道,他还是他,从来没有变过。
相对无言,也许是想说的太多,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蜡烛快要燃尽的时候,萧岸站了起来。
他拿起桌子上的面具轻轻戴在了脸上。
「我明日奉旨出城办事。」
「什么时候回来。」
萧岸看着我,微垂下眼睫:「归期未定。」
也可能回不来了。
「之前送你来元林山庄的那人是我的心腹,许唐,他若是之后来找你,你跟他走,他会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萧岸注视了我几秒,转身朝外走去。
我心里突然就有些慌,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
萧岸身体顿了顿。
「你……明日什么时候走?」
「午时。」
我想了想:「那你现在能带我出去转转吗?」
「去山庄外面,就我和你。」
15
元林山庄底下是个小镇。
我们运气不错。
今日镇子里正举办游神会。
天色昏暗,可镇子的街道上却亮如白昼。
各种各样的五彩灯笼悬挂在路边,穿着祭神服的男男女女在路中间跳着唱着。
萧岸护着我,慢慢走进了人群。
我转头看了看他,伸手取下了他脸上的面具。
萧岸愣了愣,垂眸看着我。
「这里应该不会有人认得你。」
而且他当大都督时就喜欢挡着自己半张脸,现在露出全脸,不会有人认得他。
萧岸有些不习惯,依旧很警惕地关注着四周。
同时还要注意我别被别人挤到撞到。
我想了想,把手放进了他的手心。
「喏,你拉着我就好了啊。」
萧岸的掌心炽热,跟他这个人一样,给人的感觉暖洋洋的。
他怔愣了几秒,然后撇开头看向前面,同时手掌合拢,紧紧拉着我的手往前走去。
街边卖了很多小玩意。
我停下来看得目不暇接。
「这个荷包雅兰姐姐应该喜欢。」
「这个这个,翠竹姐姐喜欢看这种话本。」
我在大小摊子前窜来窜去。
萧岸就站在一旁看着,嘴角带着笑。
有商贩看见,笑着说道:「姑娘,你爹真宠你啊。」
我眨了眨眼睛,呆住了。
扭头看去,萧岸脸上的笑没了,整个人阴沉沉的。
我冷哼一声:「你这人会不会说话,他哪里像我爹了?」
「不买了!」
我扭头拉着萧岸就走。
他的话本来就少,这下好了,彻底又做回哑巴了。
我偷偷看他,他嘴唇抿着,整个人有点生人勿近。
「萧岸。」我喊了他一声:「你生气了?」
「没有。」他回我:「我没有生气。」
骗人,明明就是心情不好了。
我落水那年十五岁,萧岸十九岁。
如今七年过去,我还是十五岁,萧岸二十六岁。
再加上他这几年经历的事,脸上总是带着一股饱经风霜的沧桑感。
人家小贩认错了,也是情有可原。
我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好啦,我又不在意。」
「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会疼人啊!」
「哈哈哈哈哈。」
萧岸额角一抽:「你这从哪听来的?」
「话本里……」
第二天回去之后,我就听说元林山庄的话本都被没收了。
翠竹姐姐的哭声响彻了整个山庄。
算算时辰,萧岸已经出了城门。
我趴在梯子上看着外面,什么也没看见。
也不知道萧岸有没有发现我塞在他衣服里的护身符。
那是昨晚我背着他偷偷买的。
不知道管不管用。
花了我二两银子呢!
16
萧岸离京后不过几天,我感觉自己生病了。
好吃的好玩的也提不起我的兴趣了。
我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雅兰慢悠悠过来。
「哟,我们阿茹这是思春了啊?」
我震惊地抬头瞪着她:「兰姐姐你别乱说?」
「我可没乱说。」她笑着坐在我对面:「你看,你脸都红了。」
「对方是谁?」她柳眉微挑:「是你之前跟我说过的那个侍卫吧?」
我摸了摸脸:「我脸红了吗?」
「是啊。」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脸:「而且在我说起那个侍卫的时候,你的脸更红了。」
我有些不解:「这就是思春吗?」
雅兰笑得直不起腰,她拿扇子点了点我的额头。
「这不是思春,是喜欢。」
「阿茹啊,你这是有喜欢的人了。」
一向见多识广的雅兰姐姐说我喜欢上了那个侍卫。
可那个侍卫是萧岸啊。
所以,我喜欢萧岸吗?
我不太知道。
我知道我现在有点担心他,担心他任务怎么样了。
担心他能不能安全回来。
而且回想起那晚我见过的,他背上的那条触目惊心的刀伤。
我会后怕,还会,有些心疼。
原来这种无时无刻会牵扯你的喜怒哀乐的情感,就叫做喜欢。
那我觉得,我应该是喜欢他的。
少年相伴,再到看见他这七年付出,我又不是草木,怎会不动容。
雅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偌大的庭院只剩下我一个人。
元林山庄的日子一如既往,只是在萧岸离京一个月后,他那心腹许唐在夜里来了山庄。
许唐受了伤,他捂着腰腹,让人把山庄里的姑娘全都喊醒。
「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这里不安全了,我会让人送你们离开。」
姑娘们面面相觑,然后着急忙慌地回屋收拾东西。
她们无忧无虑的米虫生活到头了。
能出现这种情况,说明她们希望能一直升官发财的那个人,出事了。
姑娘们离开了,只剩下我。
许唐看着我,眉头微皱:「宋 *** ,属下会送您出城,都督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今夜过后,您彻底自由了。」
我只问了他一句:「萧岸怎么了?」
许唐沉默片刻:「大都督三日前失了讯息,他曾交代过我,若三日无信,便让我帮您送走。」
说话间,那些姑娘们已经收拾好东西出来了。
她们被不同的侍卫带着出了山庄,往不同的方向而去。
甚至没能互相告别。
这辈子,也许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许唐带着一行侍卫护送我从一条小路下了山。
我没再多问,只听话地跟着他们。
我不能为萧岸做什么,能做的,只是不拖他的后腿。
许唐把我送到了码头,亲眼看着我上了一艘乌篷船。
他把准备好的银子递给我:「这是大都督给您准备的,是他这些年自己做生意攒下来的,这些钱,都是干净的。」
我接过包袱的手都有些抖。
许唐下了船,带着手下驾马而去。
他说他若是收到了萧岸的消息会来通知我。
我被送到了一处清雅水乡。
这里民风淳朴,乡民以捕鱼为生。
萧岸在这里买了一间小院子。
我在这院子里住的第十天,大都督萧岸的消息传来了。
不只是我,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
大都督萧岸死了。
听说被人追杀,重伤坠河,尸体被鱼吃了,死无全尸。
「死得好!」
「就是!这人为非作歹害了那么多条人命,总算是被老天收了!」
告示旁,乡民们窃窃私语。
他们对那个素有「活阎罗」之称的大都督向来都只有畏惧与厌恶。
眼下他死了,他们更是人人称好。
我看着告示上的字,耳边一声嗡鸣。
旁人说的话我再也听不清了。
死了?怎么就死了?
我抬头看着告示上的「坠河」字样,喃喃自语:「哪条河?」
我买来一份精细地图,一寸寸比对着,终于找到了他们说的那条河。
而那条河下游处,便是我之前出事的风鸣湖……
17
我背上包袱离开了那水乡。
没管许唐阻拦, 我毅然决然跑到了风鸣湖旁找了个寨子住了下来。
许唐说萧岸落水时身受重伤,当时水流极快,他若落水,几乎不可能生还。
谁说不可能。
我当年落水后,大家也都说我死定了。
可我没死,还好好地回来了。
冥冥之中,我觉得萧岸没死,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然后像以前一样,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落脚的这个寨子叫风鸣寨,依山傍水,环境很好。
我付了些银子,在这里租了个小竹楼,附带还送了一块菜地。
我在这生活得很自在。
春去秋来,一年过去了。
许唐偶尔会来看我,他曾经被萧岸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对他极为衷心。
因而对于他的嘱托,他不敢懈怠。
我向他打听了些京城的事。
他说自从大都督的死讯传回去后,都督府这些年竖的敌都如苍蝇闻到腐肉般围了上来。
都督府风光不再,陛下新任命的大都督并不能服众,办事也畏手畏脚,难堪大任。
他又说起了醉香楼。
当年我被送去元林山庄时,醉香楼就把我的卖身契原原本本送了过来。
因为都督府这个依仗,醉香楼前两年格外风光。
也就是今年才开始没落。
她们之前的福也因我,如今的祸也因我。
世事无常,确实说不准的。
至于柳凤儿,听说她被重金买走了,具体去了哪家青楼,我也没再多问。
雅兰姐姐被送去了江南,现在经营了一家小绣房,生意还挺好的。
我琢磨着以后没事,可以去江南转转。
翠竹姐姐在西南,听说开了一家书局,偶尔自己还写写话本,颇受追捧。
我让许唐偷偷替我买了两本。
蒙在被子里悄悄看了两眼,我小脸通黄。
翠竹姐姐真乃妙人也。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算算时间,距离萧岸失踪那天已经过去三年了。
寨子里有阿婆心疼我。
「姑娘,你别等了,那男人若真的心疼你,怎么会让你等这么久?」
「咱们寨子有不少好小伙儿,要阿婆给你介绍两个不?」
我笑着婉拒。
心里却在想,这才多久?
当初我落水后,萧岸也等了我七年呢。
而且……若是萧岸真的很我之前一样能进入桃花源,应该也才过去三天。
三天能干什么啊?
他那一身伤三天肯定养不好的。
没关系,我再等等,毕竟今年满打满算我也才十八而已。
等得起。
18
我二十八岁那天,寨子里有人在湖边捡到个人。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放下了手中的锄头,直接往湖边跑去。
那边围了一圈人,低声议论着什么。
我拨开人群,挤了进去,一眼我就看见了浑身湿透,正踉跄着起身的萧岸。
他猛咳了几声,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他的神情逐渐变得疑惑。
我皱眉瞪他:「怎么?我成老姑娘了,你就认不出来了是吧?」
周围人看着我们一脸好奇。
*** 咳一声,伸手赶了赶:「散了吧,都散了。」
「这人是我家的。」
众人离开后,我走到萧岸跟前。
看着他没变的面孔,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好,这张英俊的脸没毁容。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似乎是不可置信。
我踮起脚尖,在我耳边轻声道:「看见了吗?我之前去过的仙境。」
见他还在发愣,我侧头在他脸上亲了亲。
「也恭喜你,这下我俩成同龄人了。」
「你让我多等了三年,你得补偿我。」
话音落下,我压抑了许久的泪水也涌了出来。
……
萧岸的伤好了,不仅如此,他体内的忠蛊也没了。
他回想起在桃花源的所闻所见,仍有些不可思议。
我们试图找到桃花源的入口,去感谢那些热情的村民。
可在风鸣湖旁找了许久,一如所获。
「算了,不去打扰他们了。」
我说:「把感激放在心里就好。」
萧岸牵着我的手拉着我往寨子里去。
我问他:「如今你我都是自由身了,你想去哪?」
「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兴奋地跳在前方的大石头:「我想去看看西北的戈壁大漠,江南的秀丽水乡,想看看冬天的雪,春天的花,秋天的落叶……」
「好。」萧岸抬头看着我:「我陪你去看。」
我从石头上一跃而下,萧岸稳稳把我接近怀里。
周围清风拂过,竹叶簌簌作响,似乎也在为我们欢呼。
欢呼未来无限。
——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作者:admin,转载或复制请以超链接形式并注明出处天心神途传奇手游发布网。
原文地址:《古风故事:桃花源记 [完]》发布于:2024-06-15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