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大话西游》：放弃，永远的放弃

明代才子董说写了一本短短的神魔小说《西游补》，总共十六回。写得好不好很难说，通篇看下来，更大的感觉就是天马行空，想到哪里写到哪里。孙悟空又当虞姬，又当阎王，总之做了不少的事情，杂七杂八的。里面的唐僧居然娶妻生子，还成为一名将军行军打仗，不亦乐乎。

关键在于，这本小说有一个设定，即孙悟空进入到了多重世界，分别是古人世界，青青世界，镜中世界，其原因是被一条鲭鱼气中的幻化气息所迷惑，可在多个世界中尽情穿行，一会是自己，一会又不是自己，真假难辨。而鲭鱼，亦为『情欲』的谐音。依照明代人写小说的惯常方法，大意也在于强调人性的作用。

有不少文章说刘镇伟的《大话西游》受到了这本小说的影响，在我看来，即使有影响，也是一个侧面的影响。两个文本还是有很大的不一样的。《西游补》只在于嬉笑怒骂，针砭时弊。作者完全没有特别在意人物的塑造。

而刘镇伟的《大话西游》则写尽情感的悲欢离合，用戏谑的笔触，将人生的遗憾和成长的坚守两种情感融为一炉，终成为喜剧电影的巅峰之作，空前绝后。如果说他真的看了这本书有了《大话西游》的构思，我也觉得是出于蓝而胜于蓝。

我一直认为，中国的古典叙事的基本思想内涵就是：放弃，归隐。主人公最后的归宿，无不是放弃自己作为个人的名利心，功利心，情欲心，最终退隐江湖，将自己融入世俗中的尘埃，再也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

在《大话西游》中，孙悟空/至尊宝是一个合体。至尊宝是一个有着情欲心的普通人，但是他最终还是要承担起一个大义的责任，放弃自己的肉身，回到一个符号化的孙悟空的角色中来。实际上就是对成长的一个象征性描述：青少年最终放弃以我为中心的世界观，成长起来。回归一个社会责任和社会定位的位置之中，最终成为『大人』。

而《大话西游》的魅力在于，他用浓墨重彩的方式大话西游，释放了这种『成长的代价和伤痛』，让一个人成长中经历的苦楚和甜涩，不断地让观众回味。观众看见至尊宝的放弃和顿悟，看见他和紫霞仙子的分离，被其舍生取义的精神所感动，最终收获了一个『孙悟空』的完整，一切都结束。

这是我们传统社会的一个核心机制。整个社会完全不能发育出个人主义的思潮和人格。每一个受过教育的人只能有一种归宿：遵循社会准则，做一个别人眼中标准的士大夫。不遵循的人要么犯上作乱，要么归隐江湖，成为艺术家。你想体面地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几乎不可能。时至今日，依然如此。

整个社会推崇『老成』，『练达』，『通透』。这些词汇的背后都是一个意思：丢掉自我的坚持方能成功。于是『放弃』成为很多互相连通的哲学思想的核心。儒释道三家，都强调一个『舍弃自我』。虽然各有侧重，但本质上还是强调『归化和一』，不推荐自我成就。

这就是代表中国传统文化精髓的武侠小说里最常见的人物结局『归隐』的本质原因。换句话说，在古代，你若想真正的『自由自在』，只有一个出路：自我放弃。只要你还在江湖上混迹，只有一个结果：死亡。

在这个世界里，成王败寇。有王也有贼，但就是没有你自己。

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中，多少有个少年郎。但成长的苦痛被刻意地贬低了，以至于文学作品很难表现。但《大话西游》让我们看见了这种久违的尊重感。至尊宝就是观众心中的那个柔弱、坚强的自我。当看见自己不断地放弃，不断地追求『大义』的同时，观众也被导演和编剧对于个中滋味和苦涩的回忆与尊重而感动，不断以泪洗面。

终于夕阳武士和紫霞站在城头，两人都代表着那份注定要失去的『青春』，他们懵懂无知，对自己即将失去的人生最后一份『胡来』一无所知，眼看就要浪费最后一丝机会。已经成就自我的孙悟空看不下去了：那分明就是自己的过去。他为自己过去不曾珍惜身边人而深深的懊悔过。

他给了这两个人一次机会，也许他们以后未必在一起。但此时此刻能相拥亲吻，心无旁骛地偎依在一起，不啻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事情。何不在该说爱的时候勇敢地说出来呢？

当这两个人看着孙悟空的背影，说了一句话『他好像一条狗哦』。在之前我回答过这个问题，如今对这句台词我又有了新的认识。

这句话就是说，这两个懵懂无知的少年说出这么一句戏谑的话，话的本身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享受着一种『无知的幸福』。这两个人不知道，他们很快就会体制化，被社会格式化，在此时此刻能傻乎乎的在一起享受青春的最后时刻，说什么都无所谓了。傻傻的就好。

你看，远方的孙悟空已经成为神仙，背负着大义和责任，走向茫茫大漠。虽然看上去很光荣，很成就。但背后和内心深处的心酸，何人知道呢？

人总是要去活出自己的个人之外，去承担社会的责任。只是我们过去总强调这份责任，却刻意地忽视了自我被丧失的痛感。我以为《大话西游》最精妙的地方在于，他伤感而敏锐地补了这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