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主题】“原态”遭干扰，“复杂”从未被超越——中国近代建筑保护面临的处境

一位建筑师、文物保护工作者对现代建筑保护的困惑：

“（对于现代建筑而言）历史和当代的干预如此频繁且深刻，应该保留的‘原始状态’到底是什么？

另一方面，我们该如何修复因历史资料丢失而造成的“残局”？……

建筑作为一种整体性、空间性、综合性的艺术形式，如果多出了一条装饰线或者失去了一层的进退感，是否就失去了艺术价值？”

——光威提问

现代建筑的干预

现代建筑遗产的保护往往需要处理和平衡建筑本身已经发生的大量后期干预和未来使用的需要。现代建筑的结构和材料特性决定了历史干预的后果通常是不可逆的，新的修复或改建也将在物理层面上不可逆。即使建筑的外观基本保持了“原貌”，能够代表一定的“风格标签”，但其材料和结构、部分结构构件、平面布置、室内装潢等都可能发生或将会发生重大变化。例如：墙体、门窗的抹灰和饰面层常常被重新粉刷甚至刮掉重做；为适应功能和美观的变化或满足保温隔热的需要，室内外墙体、构件和装饰被更换、拆除和整修；楼梯、走道等交通环节和电力、给排水等基础设施被维护、升级和拆除； 出于对新材料、新技术的信任和追求，将木地板甚至木屋架更换为混凝土或钢结构，将木门窗更换为铸铁+玻璃门窗或其他金属，用水泥修复原有木质或其他有机材料构件等；墙体、楼面、屋架等结构构件老化后服装店柱子装修效果图，通过加固或更换更新，才能继续使用。

无论在历史上还是在现代，这些干预措施都非常频繁和密集，以至于在确定哪些是应该保存的有价值的文物以及哪些是不合适的低价值的后期干预措施的过程中涉及到许多利益相关者，并且没有统一的评估标准。

这使得在讨论现代历史建筑应有的状态时，那些坚持外部形式“真实性”的人更容易引起共鸣，而对于内部干预的态度往往更为灵活。例如，平面图的改变往往不易完全追溯或屈从于当前功能的需要，因此后期与原平面图不同的调整是可以接受的。原有的室内做法可能在每一个业主手中改变，保留多少历史痕迹是一栋建筑的“命运”。但带有装饰细节的构件，无论是历史遗迹还是后来的修缮或模仿，只要不是粗制滥造或庸俗，一般都是可以称赞的。被装饰所掩盖的结构形式、结构构件和材料，可能因为“看不见”而被改造和更换，也可能在修缮过程中使用新技术、新材料进行了加固和修复。只要外观基本保持不变，一般都是可以接受的。 *** 的灰泥和破损的墙面，如果处理得当，可以与修复后的光滑饰面并列，成为时尚的抽象艺术展示。对照明、采光、给排水、电力、暖通空调等基础设施的舒适性要求更是正当且可以满足的。

现代建筑保留了原貌

上述特点使得对“原状”的分析和剥离具有多层次性。在2015年版的《中国文物古迹保护指南》中，对复杂的情况有如下解释：

“复杂情况要科学辨别，确定原始状态。

由于长期缺乏管理而形成的污迹、污垢、荒地，不属于文物古迹的原始状态。

对历史上经过多次干预而保存至今的各个状态，应进行详细的识别和论证，确定每个部分、组成部分的价值，以确定原始状态应包含的所有内容。

当一件文物保存着不同时期的构件、工艺时，经过价值验证，可以根据不同的价值采取不同的措施，对有保存价值的部分进行保护。”

我们以著名的“北京劝业场”为例，看看建筑外观基本保持“原貌”，内部却被毁坏、改造、更新、修复：

（之所以选择这个案例，是因为清晰的历史照片尤其是室内照片比较少见，而且公共历史资料和工程资料也比较丰富。）

案件。

北京劝业场现存主体部分为1918年农商部火灾后重建，初期建设信息没有确切的文献记载，现存档案中可以找到重建后数次火灾、修葺、加建、改建的一些记录。屋顶的加建也改变了建筑的立面和天际线。2006年，劝业场旧址和瑞蚨祥、乾祥驿、祥驿号旧址立面作为“大栅栏商业建筑群”被评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历史照片

1956年公私合营后，劝业场改为国营商场，主营珠宝玉器、金属器皿、丝织品、刺绣品、棉麻织物、地方特产以及日用百货、皮具、五金电器等经营。

1975年，更名为新新服装店

2000 年，该建筑被改建为酒店，南入口被一栋附加建筑挡住。

1921年农商部公函附图（上图），1928年北平特别市工务局文件附图（下图）。下图为申请加建木结构屋顶的设计图，中间为八角形天井，南（左）北（右）两边为长方形天井，图中可见中央天井八角形走廊附有柱子

1997年劝业场平面及剖面图。可见1920年代增建的屋顶大厅及平房与原建筑有关联，如中央天井楼板延伸出柱子形成内突的走廊，以及南侧（左侧）入口大厅增建的楼梯等。

劝业场在2015年完成的修复改造工程后，保留了其原貌和重要的立面特征；建筑中庭虽经改造、破坏、修复，但基本氛围得以恢复。作为近代中国最早的商品展示场所和北京之一家现代意义上的综合性商场，其整体得以保留，后续使用也很好地延续了其历史功能和定位。

中央穹顶改造后，基本保留了改造前原状的珍贵细节，包括穹顶天窗、半圆形窗洞、柱脚、室内吊灯等，天窗原有的轻质铸铁三角屋架和玻璃屋顶被完整保留。

2015年经过整修，外观基本保持原样。图为南入口立面。

欣欣酒店时期北入口立面

2015年改造后的北入口立面

2015年改建前室内。图为中庭后方的走廊下部。支撑悬挑混凝土板的梁柱与原有结构连接简单粗暴。

改造前的南入口大厅，两侧有楼梯，出现在1997年的图纸上，前面的矩形天井已被后来添加的地板封闭

改建前的中央穹顶。照片下部为天井后向内延伸的环形走廊，内有楼板。

修复后，包围矩形露台的混凝土板被拆除，恢复了中庭以便日光照射。

修复后，基本保持了原有的平面布局和垂直交通联系。

中央穹顶经过修复后，原有的建筑特色和细节被完整保留。

矩形天井的处理也颇有意思。这个天井在新新酒店时期被完全用混凝土板封住，下部加装了混凝土梁柱支撑，导致柱间原有的阳台被完全破坏。从历史照片中可以看到，天井原本是一层向内退缩的柱子，在第二层和第三层柱子之间，有节奏地排列着一层直而弯曲的小平台和栏杆，提供了非常丰富的视觉体验。然而，这些历史信息在整修之前已经中断或丢失。

保护改造工程在切割、添加混凝土板、加固结构、安装现代化空调、水电设施的同时，也带来了面对天井的界面如何处理的问题。一方面，阳台的历史痕迹已经缺失，另一方面，新增的混凝土柱与原有柱子贴合，强行切割会对原有结构造成严重破坏。此外，空调、灯光等设施使得改造后的楼板与天花板之间的分界线比改造前厚了许多，这在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要完全按照老照片上的指示恢复破损界面的原貌，难度非常大。

从目前的照片中我们可以看到，改造后恢复了弧形台基，但重新组织了各层柱子之间的关系，并在二、三层之间后期混凝土板切割后的截面上用横向装饰线进行修饰，模糊了原有全高爱奥尼亚柱与柱间弧形台基的关系，而将下面一、二层增设的混凝土框架柱合并装饰成全高多立克柱。工程实施后，通过重新组织装饰细节形成了统一的“装饰效果”，也保证了基本的历史风格氛围，但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创造了新的“现状”。

改造后的北天井。历史照片中的楼板与柱子的关系已经发生改变，横向装饰线与柱子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

正在整修的北天井爱奥尼亚柱头细节。天井周围的混凝土地板已被拆除，但横跨二楼和三楼的原有柱子已被破坏，三楼的弧形地板和栏杆早已消失。

在北院的历史照片中，我们可以看到边柱贯穿了二、三层，柱间的楼板和栏杆在三层为弧形，在二层为直线形。虽然照片中看不到一层，但从左下角的檐口可以看出建筑构件是向内退让的。

概括

确实，北京劝业场内部柱廊关系、装饰线角等细节的变化，除非你对细节了如指掌，做过专门的研究，否则很难分辨出来。这种细节的缺失，与其说是历史信息的丢失（因为那些历史信息在工程介入过程中已经被破坏了），不如说是艺术感的缺失。这并不影响我们认为北京劝业场的保护工程是一个比较成功的案例。修复的结果仍然力求保持原有的历史氛围。

这让人不禁要问，对于历史细节的坚守和对美的敏感，是否会影响人们的价值判断？专业人士所注重的细节所带来的艺术性或视觉美感的差异，能否被大众敏锐地感受到？从另一个角度看，建筑作为一个整体性、空间性、综合性的艺术门类，多一条装饰线或少一层进退关系，是否就一定会导致艺术价值的丧失？现代中国建筑中作为风格甚至时尚引入的装饰符号，是否还保留着其原有土壤的历史内涵？

显然，我们不能把对“原状”的坚持等同于对“原物”的执着，而忽视建筑艺术在建筑发展史中的全面性、整体性和客观定位，更不能忽视社会、文化、经济、功能等更为现实的因素对最终干预措施的影响。这是由中国现代建筑不断干预的复杂现状特征决定的。这不同于古建筑、古遗址或一些被视为纪念碑的艺术和科学价值特别高的现代建筑的“标本”保护。

文末彩蛋：本文作者与案例设计师的远程对话

——劝业场改造项目设计师范雷补充说明

1、劝业场中庭的柱子为什么不恢复原状？

中庭后期增设的钢筋混凝土框架梁柱，均建于中庭边缘砖柱及原中庭边梁上，连接十分紧密。但砖柱经过90余年的修建，因材料老化，结构强度已十分低下，若强行拆除钢筋混凝土柱，势必对原结构造成严重破坏，极大危及建筑安全，拆除时可能造成文物建筑倒塌。因此，本次改造决定保留此部分钢筋混凝土框架，作为结构加固的辅助措施。但此做法彻底改变了中庭立面的欧式柱式构图，原本从二层开始，贯穿二、三层的巨柱仅保留了一段三层，三层以下的柱子部分则被钢筋混凝土框架所取代，完全消失。因此，中庭立面的装饰构图需要进行调整。 具体做法是：保留三层以上文物建筑的欧式柱、柱帽、檐口，在保留柱的底部做与柱头对应的柱座；三层以下增建的框架梁、柱为一、二层的罗马多立克巨型柱，但不能恢复原建筑层边凸入中庭空间的弧形平台。新的装饰形式全部取自劝业场原有的欧式柱，没有采用新的装饰题材。

2、在劝业场修缮案中，如何贯彻不改变文物建筑原状的原则？

大栅栏劝业场的建造方式与中国传统建筑相同，依然是由工匠手工建造而成。最终确定的具体建筑形态（尤其是细部装饰形态）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建造工匠的技艺，是工匠生动的创造。对此类建筑的改造，只能根据文物建筑本身所呈现的特定建筑语言来确定建筑形态，而不能依据任何既有的建筑范式，把非个性化的外来建筑形态强加于文物建筑之上。

从宏观角度看，本次大栅栏劝业场改造最终的建筑形态，是综合考虑文物历史现状、城市建筑环境整体需求、文物使用者实际权益后确定的。建筑形态的形成过程也是动态的（有些细节甚至是在施工过程中现场确定的），存在着明显的问与答的辩证互动关系。寻求共赢，就意味着各方都要做出让步。从这个角度看，文物建筑最终的形态，确实是各方诉求妥协的结果。虽然妥协必须遵循文物保护的原则，但在建筑价值更大化方面，作为改造项目的负责人，我认为项目的结果体现了不改变文物建筑原状的原则，实现了文物保护的预期目标。

历史建筑的介入、介入效果的评估，都离不开实施与评估时的历史条件。劝业场现今建筑形态的确定，是当下各种历史条件相互作用的结果，也将成为文物存在整个周期的历史事实，对这一形态的批判，或许会成为未来一个不确定的话题。文物建筑形态的确定，作为本次修缮工程的重要方面，只是众多文物保护项目中因地制宜的一个案例，可能并不具有普遍适用性，但作为实施案例，希望能够为北京近代文物建筑保护实践提供正反两方面的借鉴与参考。

感谢改造项目主持人范雷先生提供以下信息：

范蕾. 北京大栅栏劝业场建筑形态认知研究[J]. 北京文博文献丛书, 2015(04):53-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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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中国，建筑业正处于从手工业向工业化的演进过程中，材料、生产工艺、结构等都在不断探索和试验，独特的阶段性生产特性和技术产品要么难以复制，要么存在先天缺陷……那么，这些建筑的保护将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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