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8点,茂名市茂南区梅花镇北捷罗村上空亮起五彩光束,一首DJ版舞曲《激动好激动》响彻全村,歌舞团的表演宣告重阳节敬老活动下半场正式开始。
简陋的棚子里还摆着最后一张酒桌,塑料桌布早已被撕成碎片,桌上散落着酒杯和剩菜剩饭,几个半醉的农村男人随着喇叭的节奏摇头,台上六七个舞团的年轻女子穿着鲜艳的衣服,随着动感的节拍扭动着身躯,酒精、美女、歌舞刺激着观众的神经。
这样的场景在粤西农村,每逢婚丧嫁娶、开业、乔迁、年节等重大节日,都会经常上演。近20年来,歌舞团伴随着大众文化在乡村流传,成为当地农村夜生活的调味品。
脱衣舞?打擦边球?标签背后,农村歌舞团的前世今生是怎样的?本土歌舞表演行业为何如此经久不衰?抛开偏见与好奇,试着从多个角度看农村歌舞团的另外一面。
茂名市茂南区梅花镇北结罗村重阳节慰问演出
01
演出开始
在北结罗村一些村民的记忆中,歌舞团之一次出现,是2000年以后每年的春节期间。
“年历节”是粤西地区最隆重的传统节日,从农历正月一直持续到二月底,每年各自然村的年节日期都不一样,节日以祭祀活动为中心,并伴有各种民间表演。早期村民会集资邀请粤剧团进村演出,活跃气氛。但随着大众文化的冲击,传统粤剧已不能满足年轻人对娱乐活动的期待,以表演活力歌舞为主的歌舞团成为最合适的替代品。
“我们村2000年代初就有一个歌舞团,是电白县最早引进歌舞团的村子之一。”网约出租车司机杨某是歌舞团的首批观众之一。“一开始,他们表演脱衣舞”,这也得到了不少当地人的证实。“但后来有人举报, *** 就把脱衣舞整顿了。”2008年3月,湛江日报刊登了一篇题为《吴川、茂名联手查处淫秽表演歌舞团》的报道。一家无证脱衣舞“黑团”被警方查处。
在相关部门的严厉打击下,“脱衣舞”在粤西逐渐销声匿迹,歌舞团的节目也不断升级,如今已形成包括唱歌、跳舞、观众互动等2个小时的固定模式。一支成熟的歌舞团除了歌手和舞者,一般还有键盘手、鼓手、贝斯手、灯光师、DJ等。这支15-20人的团队需要参与搭建、演出、拆除舞台的全过程。
在这次北街罗村敬老活动中,演出在一阵突然的DJ版爆款音乐中拉开帷幕,LED屏幕亮起,闪烁着“一帆风顺、财神爷保佑、富贵有余、前程似锦”的祝福语。
为了在歌舞团市场立足,各个歌舞团都有自己的特色,有的以专业的舞台效果著称,有的以高质量的舞蹈闻名,还有喷火、一口气喝完一盆啤酒、身上同时吊着四个人、演员穿猪八戒服装等特色表演。
在观众互动环节,主持人能否调动情绪也是观众评判歌舞团好坏的重要标准,主持人是歌舞团的灵魂人物,一般都是 *** 歌手,需要能唱能跳能说会道。
“主持人台上要演戏,台下要有人性。”阿珍在歌舞团工作了5年,对歌舞团的运作十分熟悉。据她介绍,主持人的工资一般是舞蹈演员的两倍,一场演出能有300-350元的收入。
在短视频平台上的一些关于越溪歌舞团的视频中,主持人和观众亲密地跳舞,有肢体接触。“主持人在和观众互动时,可能会被触碰,讲一些不太恰当的笑话。”阿真说,高回报也意味着高风险。
主持人与观众互动
随着七八位身着各式服装的年轻女子登场,演出进入 *** ,不少观众跑到前排,举起手机开始拍摄。“不管她们跳得好不好,身材好的都会被安排站到中间。”阿珍解释道,这是歌舞团吸引观众的手段之一。为了凸显舞者的身材,舞者的服装以短上衣搭配短裤或短裙为主。节目背景音乐与各大平台舞蹈直播间的歌单重合,舞蹈动作也十分相似。
表演结束后,舞蹈演员们迅速退到后台,利用LED屏幕快速换上下场的服装。“有时候会有人跑到后台 *** 我们换衣服,但其实大家都穿着内衣。”甄女士无奈地说,“年轻女孩刚入行时会不习惯,但以后就无所谓了。 *** 的人没有办法把视频传到网上,也不会和我们有肢体接触。”
观众跑到前排拍摄舞蹈
02
***
剧团的车辆离开,村子广场恢复了平静。直到凌晨,舞蹈演员们才回到剧团提供的宿舍。宿舍每间有三男三女,房间不大,左右两边是两张铁床。
跳舞的少女大多是幼师或舞蹈专业毕业的。“幼师工资比较低,又要干很多活,有些人来舞团跳舞就是为了新鲜感。”阿珍当幼师时,月薪只有1800元,包吃包住。而舞者的工资能翻倍,舞团还包吃包住。对于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来说,很具吸引力。
2015年,经同事介绍,阿真开始在舞蹈团 *** 跳舞,一个月跳两三场。因为工作灵活,工资也不低,她就成了全职舞蹈演员。
“在舞团跳舞的工作并不光彩。”网约车司机杨某说。阿珍对这种观点习以为常。“一开始,只要有人出高价,一些年纪大的女性也愿意跳脱衣舞。后来,几个舞团的人被抓进监狱,就没人敢再跳了。但这种偏见从未消失。”
大部分舞者来自广西,远离家乡可以避免“谣言”带来的伤害。大部分本地舞者都会向家人隐瞒自己的职业。虽然他们在粤西巡演,跳舞的视频会在平台上流传,但家人往往“被蒙在鼓里”。阿真解释道:“家里人不管我们做什么工作,只要能养活自己,偶尔寄点钱回去就行。”
每年10月到次年3月是舞团的演出旺季,在此之前,舞团领队会开始招募新舞者,并聘请舞蹈老师进行舞台站位、舞蹈动作、节奏等基础训练,提升舞蹈节目的质量。
随着旺季临近,会跳舞的年轻女孩成了舞团市场的稀缺资源,工资也从150元/场涨到了180-200元。但由于招聘信息不能公开,很难填补空缺。舞团会选择与舞蹈老师合作,利用他们的关系在学校招聘舞蹈演员,这也是舞团舞蹈演员的主要来源。“刚毕业的会便宜一些,有的甚至被压价,有经验的、长得好看的女孩更贵。”阿珍每年参加培训时,身边的人都纷纷退学,只有熬过培训期,她才能站在舞台上。
灯光亮起,身着精致服装的姑娘们开始表演,很少看到有人“偷懒”,几乎所有人都在认真地跳舞。灯光暗下,台下观众都在注意着酒桌上主持人的互动。透过舞台上微弱的灯光,可以看到很多姑娘在后台默默地伸懒腰,对着玻璃窗的反光练习着接下来要跳的舞蹈。闲暇之余,她们会录制自己的舞蹈翻唱视频,发到社交账号上。
对于一些女孩来说,跳舞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她们的爱好。秀秀是当地一家知名舞蹈团的舞蹈演员,工作之余,她到珠三角一家知名舞蹈工作室深造,每场演出都有自己编排的独舞节目。在一次直播中,她告诉观众,自己的愿望是成为一名舞蹈老师。
秀秀报名了舞蹈工作室练习舞蹈
阿珍很怀念在舞团的时光,“我们可以去不同的地方,遇到不同的人,化上精致的妆,穿上漂亮的衣服,在舞台上展现自己。我想大部分 *** 都会喜欢在舞台上绽放的感觉。”
舞台之外的生活就没有那么光鲜亮丽了。整个剧团过着白天睡觉、晚上出门的生活,每天往返于宿舍和村子之间。最忙的节日期间,剧团每天有两三场演出,需要连夜奔波于不同的村子,几乎没有时间吃饭。“运气好的话,主人还会给我们留一张桌子。”为了填饱肚子,阿珍和同伴们已经习惯在包里放些面包、牛奶等东西来补充体力。
除了身体上的劳累,舞者还要面对各种突发状况。据阿珍回忆,有一次在电白演出结束后,村里几个流氓拦住了舞团的车,报警后才得以顺利离开村子。更常见的情况是,醉酒的观众拉黑他们,要求加微信。为了避免冲突,阿珍不会当场拒绝,而是在回去的路上拉黑或删掉对方。
初入行时,她对剧团里男“老戏骨”们的跨界玩笑感到很不适应,“如果你做个干净的人,别人会觉得你是傻子,说你虚伪。”在接触了越来越多的人和事后,阿珍渐渐学会了自嘲,褪去了职业滤镜。她意识到,一个人的好坏,和职业无关,只和具体的人有关。
在朋友家附近的村子里表演时,阿珍会慷慨地邀请朋友来看她跳舞。“跳舞是一份工作,就像在工厂上班一样。这是个人选择。”在观众席上观看表演的黄阿姨说。
相比于工厂相对稳定的工作,歌舞团的工作充满不确定性。演出人员要到当天中午才会知道具体的演出地点,避免“内部人员”泄露消息,避免其他团恶意低价竞争、抢生意。没有工作的日子,歌舞团成员可以短暂休息。但阿珍说,如果长时间没有演出,没有收入,她会很郁闷。
团里的流动率很高,长期在团里表演的舞蹈演员并不多。舞蹈虽然是弹性工作,不拖欠工资,但没有社保和住房公积金。加之疫情限制演出,阿珍暂时离开了团里。尝试了一年的直播带货后,她终于选择了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
03
流动生计
演出开始前三个小时,剧团的卡车已经满载着舞台道具抵达演出现场。舞台桁架从卡车上卸下,回荡在空荡荡的村文化广场上。售卖饮料、小吃的流动餐车一辆接一辆驶向广场。远处传来村里孩子们奔跑嬉闹的声音。他们是之一批到场的观众,踮着脚站在餐车前,盯着小吃摊上的烤香肠和棉花糖。
两年前,因为夜市摊位生意不好,小青开始跟着舞团去各个村子卖饮料。她的餐车由三轮车改装而成,拆掉两边的挡板,立起装饰着星星灯的招牌,搭建起简易的流动摊位。舞团的年轻女孩经常光顾小青的生意,她们一边担心喝奶茶发胖,一边三五成群地拍着奶茶照片,上传到朋友圈。卖精酿啤酒和鸡尾酒的摊位装修得更加精致mm脱衣舞视频,摊位前的空地上摆放着几张露营的野餐椅,还有手绘的今日菜单,热闹的摊位组成了“舞团夜市”。
演出场地周边的小吃摊
小青每天骑着三轮车到村里摆摊。粤西农村对舞团的旺盛需求,为生意提供了保障。阿珍说,常年演出的长期舞团,即便在淡季,也能维持每月25场的演出频率。在舞团市场,除了供需双方,还有一个重要的角色:中介。中介通常都有自己熟悉的地域,根据各村的需求,对接合适的舞团,并从中抽取一定比例的佣金。
随着短视频深入农村,中介开始关注各团体演出,现场录制视频或开直播,将不同歌舞团体的舞蹈发布在短视频平台,更直观地展示不同团体的特色。一些歌舞团体也开始运营账号,在演出时开直播,定期更新视频,吸引潜在客户,不经过中介,直接联系有意向的客户。
凌晨1点,经纪公司仍在直播歌舞表演
虽然舞团在粤西地区人气很高,但并非每一次演出都能赢得观众的支持。五星舞团凭借最多的年轻美女、极具观赏性的舞蹈在舞团市场占有一席之地,但在电白区小良镇翁干村重阳节演出时,却并未获得热烈的反响,因为台下坐着的观众大多是60岁以上的老人。台上的主持人竭尽全力调动气氛,但台下却只有寥寥几声掌声。
重阳节的演出票价高达8888元一场,约为普通演出票价的两倍。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集体集资,邀请杂技团、歌舞团来演出,希望给足不出户的老人一点安慰。然而,面对台上舞蹈演员们的辛苦付出,老人却从头到尾都呆呆地坐着。“其实我更喜欢听粤剧。”和黄阿姨一样,村里很多老人对歌舞团的表演“欣赏不来”,演出进行到一半,就捂住耳朵,默默离去。
敬老节已过,但敬老旺季才刚刚开始,明年的敬老节当晚的气氛将达到更 *** 。
舞者们把为一年一度的舞蹈节而组建的表演团队称为“春天班”。向着人生的下一个春天,这些年轻的女孩们又要度过一个漫长的季节,在摇摇晃晃的货车里,在耀眼夺目的乡村舞台上,在汗流浃背的舞蹈室里,在未知的等待中。
(本文采访对象均为化名)
【见习记者】陈海玲
【来源】南方农村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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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高州还有这样的舞蹈团体吗?在脱衣舞、跳裙舞的标签背后……》发布于:2024-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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