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画皮》：警惕画皮鬼和花言巧语的人

*本文已获得出版社授权

副标题由编辑提出

电影《画皮》剧照

画皮：经典鬼故事《聊斋志异》

文本 | 马瑞芳

《聊斋志异》中的鬼故事中，更受欢迎的当属《画皮》。这个故事多次被改编成电影、电视剧，是《聊斋志异》中为数不多的对恶鬼进行生动描写的故事之一，带有“黑色”特质，读起来令人毛骨悚然。仔细想想，蒲松龄正是借着恶鬼的故事劝世救人，传递道德理念。贪图美色的王生，把披着美人“画皮”的恶鬼带回家，结果恶鬼夺走了他的心。妻子为了救他，只好求神仙将她变成肮脏的乞丐，忍受吃乞丐唾沫的屈辱。

2010年上映的电影《画皮》在全国引起轰动。首映前，我应电视节目邀请，与崔永元等《画皮》主创人员一起在蒲松龄故居做了一次节目。我到淄博后，崔永元将他的笔记本电脑递给我，说：“快来看未剪辑版的《画皮》！”即将上映的《画皮》片长90分钟，而崔永元电脑里的影片长达120分钟。看到第90分钟时，我不禁疑惑：蒲松龄笔下的“画皮”在哪？看了将近100分钟，画皮终于出现了。那不是美人扮鬼的画皮，而是白狐狸精自我救赎的画皮。

画皮（2008）

看起来这部电影就是根据《聊斋志异》改编的，内容完全不一样。为什么还说是改编自《聊斋志异》呢？因为《聊斋志异》太出名，《画皮》太火爆，电影只要披上《聊斋志异》的皮就行了。

01.

电影《画皮》和《聊斋志异》原文

非常不一样

平心而论，不管是否忠实于《聊斋志异》，这部电影还是不错的。在节目录制之前，我就跟小崔说过，这部电影离《聊斋志异》原文真的差得很远。

小崔说：“我相信你能找到他们之间的联系。”我说：“当然能找到他们之间的内在联系，我估计这部电影能拿到2个亿的票房。”“2个亿的票房？”小崔很惊讶。他告诉我，制片方很紧张，剧组云集当红明星，投资2个亿，宁影厂几乎花光了所有的钱，要是观众不买账，那可就惨了。我听了哈哈大笑。蒲松龄记录了他太叔高超的赌术，《聊斋》也多次写到 *** ，没想到蒲松龄竟然成了商业片的筹码。

我为什么认为《画皮》这部电影的票房能上2亿呢？

因为，之一，电影带有一种东方魔幻色彩，这是《聊斋志异》吸引人们眼球的法宝。

第二，影片惩恶扬善，符合中华民族的审美价值观，与《聊斋志异》的精神本质相契合。

第三，影片采用好莱坞大片模式，以沙漠、荒野等哥特式的故事背景，神秘诡异，给人一种恐怖感。

第四，在人物关系上，采用A爱B，B爱C，C爱D，D爱A的模式，是循环爱情，是当代年轻人喜欢看的模式。

《画皮》剧照

录完节目三个月后，我随中国编剧代表团出访波兰。刚到华沙，就收到崔永元的短信：“马老师说得对，《画皮》票房直冲2亿！”半个月后，我结束出访回到北京。崔永元请我吃饭，说《画皮》票房直冲2.5亿！一部挂着《画皮》招牌，却完全翻拍原著的电影，有这样的效果！《画皮2》上映时，崔永元再次邀请我录节目，我婉言谢绝了。在市场面前，专家已经不重要了。

《聊斋志异》中的《画皮》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蒲松龄又想通过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怎样的人生道理?

02.

为何受苦的总是女人？

太原人王生有老婆，但他却喜欢跟别的女人调情。一天早晨，他出门，看见一个美妇步履蹒跚，便冲上前去跟她聊天：“ *** ，这么早你一个人走路干什么？”美妇说：“你只是一个过客，不能分担我的忧虑，干嘛问病根？”王生说：“你忧虑什么？我来伺候你！”美妇伤心地说：“我父母贪财，把我卖到一户有钱人家当小妾，原配每天早晚都骂我打我，我才逃了出来。”王生立刻把美妇带回家。美妇见屋里没别人，便问：“你不是有家人吗？”王生说：“这是我的书房。”美妇说：“这样就好，你若可怜我，就守着秘密，不要泄露出去。”王生就把美妇藏在书房里，跟她住了好几天。

王生的妻子陈氏知道这件事，或许是秉承妇德，对丈夫言听计从，或许是习惯了丈夫的花心。她并不嫉妒，只是担心丈夫的安危，因为按照清律，拐带妇女是死罪。陈氏说：“难道美人是豪门的婢女？你收留她会不会惹麻烦？还是送走为好。”王生不听。

《画皮》剧照

一天，王生路过集市，一个道士看见他，就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怪事了？”王生说没有。道士说：“你身上满是邪气。”王生否认，说不是真的！道士说：“哎呀，你真是被鬼附身了。世上还有人，快要死了还倔强不屈的！”王生有些怀疑，难道自己收留的美人有什么问题吗？再一想，这么漂亮的姑娘，能有什么问题呢？肯定是道士想骗她钱财。

王生回到书房，只见门紧闭着，从里面反锁着。他很纳闷，便找了一堵半塌的墙，跳进院子里。他见书房门也紧闭着，心想：美人这是在干什么？王生不解，便悄悄走到窗前，透过窗缝往里面望去——书房里有一个面目狰狞的恶鬼，脸色青一块紫一块，牙齿像锯齿一样锋利！她在床上铺了一张人皮，手里拿了一支彩笔画起来，画完就把笔扔掉，掀起人皮，像抖衣服一样抖了几下，穿在了身上。她立刻就变成了那位美人，而且更加漂亮。王生吓得魂不守舍。

“兽见状，惊恐万分，逃出藏身。”恶鬼披着人皮，化作美女的描写，是中国古代小说中最经典的描写，也是世界文学宝库中不可多得的经典。

《画皮》剧照

恶鬼面目狰狞，令人胆寒。恶鬼用彩笔在人皮上画画，惊心动魄。恶鬼抖动人皮如抖衣服，披在身上，化作绝色美女，如闪电般闪过，让人瞠目结舌。王生“野兽般”的逃走，也有隐含的意思，他做的又不是什么大事，就用手脚像野兽一样爬了出去。王生跑出去找到道士，跪在地上说：“道士大人，您一定要救我。”

道士说道：“这东西修炼到这种程度，不容易，你别轻易害了它的性命，赶它走就好。”说罢将拂尘交给了王生，让他回家挂在宿舍门口。

拂尘原本是日常生活用具，用马尾制成，用来驱赶苍蝇、蚊子和灰尘。但在古代神魔小说中，拂尘在道士手中，可以驱魔驱鬼。道士把拂尘送给了王生。王生回到家，不敢去书房，把拂尘挂在内室门口。刚过半夜，门外传来“沙沙”的响声，他知道美人也就是恶鬼来了。他不敢看，叫妻子去看。美人看见拂尘挂在门口，不敢进去，咬着牙站在那里，呆了好一会儿，才离开。过了一会儿，美人回来，破口大骂：“道士吓死我了，我把已经放进嘴里的肉吐出来好吗？”

画皮（2008）

任何鬼祟之人都不会轻易放过手里的肥肉。善良之人不应指望邪恶自行退却，而只能与之对抗。美人骂完，拉下卧室门口的拂尘神仙传画皮2，将其撕成碎片，踢开房门，进入王生的房间，爬上王生的床，撕开王生的胸膛，掏出他的心脏。陈氏吓得大哭大叫。侍女进来照了照灯，发现王生已死，“胸口血迹斑斑”，十分凄惨。

王生弟弟二郎把道士请回了家。道士问美人的下落，却无人知晓。道士抬头一看，说：“她没跑多远，南院谁家的？”二郎说：“我家。”道士说：“恶鬼就在你家，刚才来你家的，还有你不认识的人吗？”二郎回去问。家人告诉他，早上来了一个老太婆，愿意做佣人。道士说：“就是她！”道士走到二郎家，手握木剑，站在院中央大叫：“你这个恶鬼，把我的拂尘还来！”老太婆听闻，吓得慌了，想跑出去。道士提着木剑追去，老太婆倒在地上，“哗啦”一声，人皮从身上脱落，化作一个青面獠牙的鬼魂，躺在地上。

原本清秀美丽、声音甜美的女子，此时却“撒谎如猪叫”，露出了恶鬼的真面目。道士一柄木剑砍下了恶鬼的头颅，恶鬼的身躯化作一团浓烟。道士拿出一个葫芦，将浓烟吸进葫芦里。里面发出“嗖”的一声，像是用嘴吸气的声音。等烟雾全部吸进去后，道士将葫芦口堵上，将葫芦放进了背包里。众人看向那张人皮，眉毛、眼睛、手脚都完好无损。道士将人皮像卷轴一样卷起来，放进了背包里。

《画皮》剧照

道士要走的时候，陈氏倒在地上，哀求道士救救王生。道士说自己没有本事救王生。陈氏躺在地上不肯起来，一边跪着一边哭着哀求。道士想了想说：“我修行不是很深，实在救不了你丈夫。我告诉你一个人，你去问他，他能救你丈夫。”陈氏问：“谁？”道士说：“集市上有个疯子，经常躺在粪便里，你去问他，他若侮辱你，你不要生气，照他说的做。”二郎也认识这个疯子。两人辞别道士，一起去了集市。果然找到了这么一个人。

“一个乞丐在街上唱歌，鼻涕长得又臭又脏，没人敢靠近他。”一个乞丐在街市上哼着歌，鼻涕长得又臭又脏，没人敢靠近他。陈氏见到乞丐，就跪下来“跪下”。“跪下”是恳求的姿势，乞丐见了高兴：“美女爱上我了吗？”陈氏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乞丐，请他救救自己的丈夫。乞丐笑道：“谁都可以做丈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谁都可以做丈夫，可我为什么要救这样一个两面派、薄情寡义的丈夫！陈氏还是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因为按照封建礼教，陈 *** 只能忠于一个男人，所以她必须救自己的丈夫。虽然丈夫不道德，但毕竟是陈 *** 一生的依靠。乞丐又说：“奇怪！你丈夫死了，你还叫我去救他，难道我是阎王？”说罢用拐杖打了陈 *** 一顿，陈 *** 忍着痛，任由他打她。

这时，“市里人渐渐多了”。市里的人看见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子跪在地上向一个肮脏的乞丐乞讨，纷纷围上来看热闹。乞丐吐出一把口水和痰，送到陈氏嘴边让她吃。陈氏满脸通红，不想吃，但想起道士的嘱咐：不管乞丐怎么辱骂她，她都得接受。陈氏为了救丈夫，强忍着恶心，把脏东西一口一口地吃下去。陈氏只觉得口水和痰进入喉咙，像一团棉花，“咕咕”地往下流，最后停在胸口。乞丐笑着说：“美人儿爱我！”乞丐起身离去。陈氏和二郎追进庙里，到处找，可怎么也找不到！

这段描述对读者来说太折磨人了，我实在不忍心看完。陈女士原本是一个性格孤僻，除了丈夫之外几乎不与任何男人接触的女子，如今为了救出好色的丈夫，在光天化日之下承受了如此长时间的羞辱。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精神折磨，而这一切都是她丈夫的不良行为造成的。

03.

奉承的“人格面具”

陈女士找不到那个脏兮兮的乞丐，只好回家。她一边哀悼丈夫的惨死，一边又为当众吃下那个脏兮兮的乞丐的唾液而感到后悔和羞愧。她悲痛欲绝，恨不得立刻死去。她清理丈夫的尸体，试图擦去血迹，包扎好他被撕破的胸口。陈女士清理的时候，尸体上满是鲜血，她的家人非常害怕，远远地站着。

陈氏一边整理，一边大声哭喊，差点晕过去，声音嘶哑，想要呕吐。此时，陈氏感觉胸口的痰液突然掉了出来，还没等她转过身，那脏兮兮的东西已经掉进了丈夫的胸口。陈氏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原来是一颗人的心脏在王生的胸口跳动，散发着一股股热气。陈氏慌忙捂住丈夫的胸口，用力挤压，稍稍放松，便看到一缕缕热气从胸口的裂缝中冒了出来。

陈氏赶紧撕开绸布，将王生的胸口紧紧绑住。丈夫身上居然暖和了！她给丈夫盖上被子，仔细观察。半夜时分，她掀开被子，发现王生居然在呼吸！天亮时，王生才苏醒过来，说：“我好像做了一个梦，只是感觉肚子有点疼。”他那被恶鬼划破的胸口已经结痂，不一会儿就完全愈合了。

《画皮》剧照

痰成为美人猎手的心，意味深长。法国著名汉学家克洛德·罗亚尔说，《聊斋志异》是世界上最美的寓言。寓言的最终目的，通常是给人以道德教训。《画皮》给人两个道德教训，一是警惕披着美人外衣的恶鬼。另一句话可能特别受女性读者的赞赏：所有拈花惹草的男人，所有被美 *** 惑的男人，都有一颗像痰一样肮脏的心！

《画皮》讲的是恶鬼伪装成美女为害人的故事。清代《聊斋志异》评论家但明伦引申“画皮”的含义说：“以 *** 人者，天天铺人皮，以色笔作画。”就是说世间一切勾引人的人，都像恶鬼一样，天天铺人皮，用色笔作画。

蒲松龄在《罗刹海城》中提到，社会中人为了向上爬，需要戴上虚假的面具，也就是“阿谀奉承”，类似“画皮”。两个多世纪后，瑞士心理学家荣格又提出“人格面具论”——人为了获得社会的认可，必须戴上面具，掩饰自己的真实面目。可见蒲松龄对社会的认识是十分先验的。

《画皮》剧照

04.

易诗诗说：人总是容易被欺骗

救王生的是一个脏兮兮的乞丐。他用什么救他？黏糊糊的痰。

这一细节无论怎么想，都让人觉得蒲松龄太聪明了。在恶鬼故事中，蒲松龄寄托了深刻的思想内涵。蒲松龄的高明还在于他创造了一种特殊的立意方法。小说虚构了疯僧疯道、满身脓血的脏乞丐——往往是救人于水火、给人指路的神仙。当你找不到路的时候，他们会告诉你人生该怎么走；当你遇到困难的时候，他们会帮你渡过难关，即使你没有儿子，他们也会帮你得一个聪明的儿子。也就是说，人生的很多困难，都是靠不露真面目的疯僧疯道、脏乞丐来解决的。这种立意对《红楼梦》影响深远。

在《红楼梦》中，这种有远见的神灵具体表现，就是书中反复出现的僧人和道人。僧人和道人之一次出现的时候，是仙人莽莽大士和妙妙真人，把补天用的无用石头，变成了麻雀蛋大小的灵玉，送给了胎儿贾宝玉。它随贾宝玉来到人间，记录下他的所见所闻。当僧人和道人再次出现在人们面前的时候，就是秃和尚和跛脚道人。秃和尚要带香菱和林黛玉出家为尼，把冷香丸的方子交给薛宝钗，为三个女人的命运埋下了伏笔。

甄世隐家破人亡后，跛脚道人给他唱《好乐歌》，其实就是《红楼梦》的主题曲。贾瑞因痴迷王熙凤而病重，弥留之际，跛脚道人给他拿来风月宝鉴，让他照镜子，贾瑞坚持看正面不看背面，最后丢了性命。王熙凤和贾宝玉遭到赵姑暗算后被恶鬼附身，奄奄一息之时，秃和尚和跛脚道人赶到荣国府，取出灵玉念诵一会，宝玉和凤姐才脱离险境。非常明显，《红楼梦》中的秃和尚和跛脚道人与《聊斋志异》中的疯和尚、疯道士、脏乞丐有些渊源。 它们对于小说的构思、人生哲理的阐述都具有一定的意义。

红楼梦 (1987)

《聊斋志异》有几章是以“以诗诗说”结尾的。《画皮》中的“以诗诗说”很有哲理：“世间人真是愚昧，明明是妖怪，他却以为是美人；明明是忠告，他却以为是欺瞒。他却贪图别人的美色，妻子吃别人的唾沫，还以为美味。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只是那些愚昧无知的人，永远也意识不到。真是可悲。”

“逸诗诗说”是小说家蒲松龄的天才之作。中国古代小说，无论长篇短篇，都没有“逸诗诗说”一节。蒲松龄把“逸诗诗说”单独列出来，就是小说家说。目的何在？要么是评论小说，要么是补充小说。

《逸史诗乐》是蒲松龄模仿司马迁所写。司马迁写《史记》时，自称“太史公”，写完一段历史后，写《太史公乐》来评价自己以太史公身份所写的历史。蒲松龄自称“逸史诗”，对其小说进行评论和补充。《逸史诗乐》无论从立意、行文，还是客观效果上，都与司马迁的《太史公乐》具有相近的价值。

具体说《画皮》，小说本身就写得十分生动。恶鬼青面獠牙，心狠手辣，但初现时却是娇柔可欺的美人。恶鬼披上美人画皮，用恶念勾引人。多么阴险、恶毒、巧妙。被恶鬼愚弄的人，最终会失去人生最珍贵的东西，就像王生失去了心一样。蒲松龄似乎觉得这样写，没有完全表达出自己的思想，于是在《以实事求是说》中说了一大段话，“世间何其愚昧，明明是妖魔，却又如此美丽”，反复提醒读者要警惕披着美人画皮的恶鬼。

本文摘自

马瑞芳读《聊斋志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