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笔下的终极英雄萧峰：男人的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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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是人生更大的恐惧，但在武侠世界中，畏惧死亡却是最卑鄙的行为。

《笑傲江湖》里，刘正风全家被灭门。 慷慨赴死前，与魔教心腹曲阳演《笑傲江湖》。 不过，笛子心里还是有遗憾，因为他最心爱的儿子遇到了危险。 此时的他贪生怕死，名誉扫地。

图片来自@胡军微博：黄晓明、李亚鹏、胡军（三人分别饰演杨过、令狐冲、萧峰）、张纪中、金庸先生。

男子气概，或者说英雄主义，首先是勇气，是对恐惧的控制。 因此，金庸作品中的英雄主角大多是不怕死的。

从结局来看，这些英雄要么战死沙场，要么隐退人间，唯独萧峰选择了自杀。 另一位自杀的人是《倚天屠龙记》中的张翠山。 但张翠山并不是主角，他的死与其说是自杀，不如说是一种逃避。 他的妻子使师兄瘫痪了。 他没有脸去面对师兄，也没有勇气再次面对妻子。 以他的道德标准来说，他陷入了爱情与亲情的两难境地，别无选择，只能自杀。

张翠山的自杀是有充分准备的。 他先请求师父张三丰救出自己的儿子，然后告诉所有赶到的人，他将承担一切责任。 如何承担责任？ 这是横刀自杀。

但萧峰的死却不同。 辽皇帝已经在大军面前庄严宣誓，宋辽三十年和平就可以保证了。 他与中原武林界的恩怨已经化解，他们甚至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跑到辽国来救他。 是的，他必须离开辽国，但是世界那么大，他也不是无处可去。 灵九宫，大理国，或者定居在女真部落之中，或者长白山边上，可以打猎喝酒，也算是幸福的生活了。 事实上，就在他自杀身亡之前英雄任性幻想英雄，他仍然是这样想的。

2003年版《天龙八部》剧照，胡军饰演萧峰

那么，他什么时候产生了求死的念头呢？ 既然不需要他死，为什么他一定要死？ 难道他是在雁门关见事后想念人，为阿朱而死？ 是忠义、殉难的两难选择吗？ 是因为经历了几次人生的巨变之后，生活对他来说变得无趣了吗？ 还是只能用英雄的鲜血才能洗刷两国之间的仇恨？

萧峰自己的解释是：“他身为契丹人，胁迫了辽皇帝，成为了契丹更大的罪人，他将永远无法再立于世！”

如果像他这样的大英雄面无表情地立于天地之间，那么人立于天地之间的依据是什么？

男人中的男人，英雄中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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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和朋友聊天，说到中国男人的理想形象，萧峰似乎是古往今来的之一人。

但在中华文化的土壤里，似乎不太可能生长出萧峰这样的人。

在《男子气概》一书中，哈佛大学政治学教授哈维·曼斯菲尔德首先将“男子气概”定义为“危机前的自信”。

按照这个定义，没有比萧峰更有男子气概的男人了。

杏林里，马夫人指责他偷偷潜入马家偷信。 他回答说：“以乔的本事，如果他到你家来取东西，我想他不会空手而归，更不会失去什么。” 事物。 别说府里只有几个女人，就算是皇宫内院，相府，千军万马，也未必没有可能。 ”

面对聚贤村群雄的围攻，他说道：“我乔峰要走，你们谁能拦得住！”

少林少室山一战，面对天下三大高手，他大声说道：“慕容公子、庄帮主、丁老怪，你们三人齐来，萧何须惧怕？”

1997年版《天龙八部》剧照，黄日华饰演萧峰

书中唯一一次描写他的恐惧，是他一掌打伤阿紫，背着她深入长白山寻找维持生命的人参。 有一天，我们遭遇了一场暴风雪。 天空阴沉，暴风雨即将来临。 雪地里没有人的踪迹，就连野兽的踪迹也没有。 他几次跳到大树上，向外望去，只见周围一片白雪覆盖的森林。 他怎么能辨别东、南、西、北呢？

“虽然他一向无所畏惧，但在浩瀚的宇宙中，他似乎是孤身一人，不禁有些害怕，如果真的只有他一个人，那就这样了。雪海虽然巨大，但他终究还是被困住了，他怀里还抱着一个昏昏欲睡的小阿紫。”

虽然写得充满恐惧，但读起来却充满了天地广阔，唯我独尊的自信和英雄气概。

很多人都指出萧峰身上有古希腊英雄的影子。

人物设定就像宙斯之子赫拉克勒斯，天生拥有神力，却在生活中遭遇了诸多磨难。 他一出生就被母亲遗弃在荒野（因为害怕赫拉报复），但被赫拉的乳汁复活了。 。 他凭借高超的武功和高超的智谋，完成了残酷的“十二试炼”，但在此之前，他却被赫拉欺骗，疯狂地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三个孩子。

他命运的展开就像俄狄浦斯王一样，极力逃避神谕所预示的“弑父娶母”的命运，但他为追寻身份真相而迈出的每一步，以及他所迈出的每一步与命运抗争，就是让自己更进一步。 一步步走向永恒命运的深渊。

他的结局让人想起阿喀琉斯。 阿喀琉斯是神与人的儿子。 当他出生时，母亲就预言他将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一是过着平静的生活，一生无所事事，却能获得长寿；二是一生平安。 二是投身战争立功。 但他的生命短暂，他无法享受生活。 阿喀琉斯毅然选择了后者，萧峰也选择了后者。

《特洛伊》剧照，布拉德·皮特饰演阿喀琉斯

古希腊人认为，人的灵魂由三部分组成：理性、欲望和肉体（）。 前两个很容易理解，但是这个词已经失传很长时间了，英语中也没有可以直接对应的词。 在《斐德罗篇》中，柏拉图将逻各斯描述为驾驭两匹马的战车御者：厄洛斯（爱）和（血）。

“血”是一种英雄品质，是人类和动物共有的强大而复杂的能量。 希腊人经常将其与愤怒联系在一起，尤其是当一个人的荣誉、亲人或社区受到威胁时产生的正义愤怒感。 这种能量驱动一个人的行动、野心和战斗欲望，促使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拯救自己。

战场上，古希腊英雄阿喀琉斯用竖琴刺激英雄的气血，而萧峰则用酒刺激英雄的肝胆。

阿紫认为，萧峰一生中最勇敢的战斗就是聚仙村之战。 一方面，他去聚贤庄固然是出于侠义，是为了拯救一个他“路上遇见、彼此没有交情”的小女孩，但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是因为他想要“踩自己的脚”。 自从入江湖以来，我只为朋友所尊敬，为敌人所畏惧。 怎么会像这几天一样，被人如此鄙视和鄙视？”他气得嚣张起来，激发了自己的英雄气概，数次试图逃跑，却都因为对方的辱骂，他的怒火渐渐盛大，终于无法控制，便大肆杀戮。

2003年版《天龙八部》剧照：聚贤庄之战

”乔峰 *** 后，疯狂出击，一剑飞出，右手拳打掌，左手钢剑横斩，威力势不可挡，白墙却被溅飞。血一点一滴的流淌，大厅里满是血迹，有的头颅失踪，有的尸横遍野，此时他已经无法再对丐帮老族人手下留情了。而他根本来不及分辨对手的脸色，他的眼睛都红了，他遇到的人，竟然都死在了他的剑下。”

这让我想起了《伊利亚特》中朋友被杀，阿喀琉斯大喊着冲进特洛伊营地的场景。 突然，敌人的尸体遍布战场，被击败的特洛伊人跳进了克桑托斯河。 阿喀琉斯将他追入河中，使许多敌人倒在他的剑下。 “水里充满了血，呈红色。” 河神劝阿喀琉斯离开，因为河里全是尸体，水不能再流入大海，但阿喀琉斯断然拒绝。 当他杀死敌人时，他咆哮道：“特洛伊人，你们都去死吧！”

强烈的悲伤和愤怒只能在残酷的战斗中发泄。 无论他的母亲在战前如何警告他，这次复仇都会导致他自己的毁灭。

《特洛伊》剧照

尽管史诗从道义上谴责了阿喀琉斯残酷杀害赫克托耳的行为，但阿喀琉斯并没有因此而受到削弱。 他总是伟大而英勇，他的悲伤导致了他的暴行。 让人悲伤，却并不让人憎恨。 这么多年来，没有人严厉批评萧峰。 相反，他们谈论的是聚仙庄之战有多么震撼。 一个堂堂正正、肯报仇的英雄形象就这样任性地出现在页面上。

聚仙庄之战，金永琪的题词是“人虽千，吾将去”。 这句话出自《孟子》，原文是：“身不畏缩，纵然褐阔，吾不惧。身身不缩，虽有千人，吾将而去。”

这意味着什么？ 反省自己，如果正义不在我这边，哪怕对方是一个卑微的平民，我能不感到害怕吗？ 反省自己，如果我觉得正义确实站在我这边，哪怕对方有千军万马，我也会勇敢前行。

这句话出自《孟子》，是儒家的“勇”观——真勇以义为本。 经过理性的思考，确认真理和正义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人才会有真正的“勇敢”。

然而乔峰刚刚被逐出丐帮，身份成谜，前途不可预测，人生正处于极大的迷茫之中。 他真的确认了真理和正义站在他这一边吗？

成为小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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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心理学家艾伦·奇宁在《童话故事中的男性进化史》一书中试图从古代童话故事中寻找超越英雄主义的男性原型。 “到了中年的某个时刻，男人年轻时的梦想、抱负、理想突然崩溃，陷入了迷茫。 青年时代的英雄范式在中年启蒙的之一阶段就被摧毁了。 然后这个人开始漫无目的地、没有方向地徘徊，同时通过梦、幻想、友谊或心理治疗，一个新的形象开始了。”

金庸的武侠小说大多是关于成长的故事，讲述一个年轻人如何经历各种挫折和磨难，最终成长为一代英雄的故事。 英雄观的一大特点就是将世界分为善恶两个阵营，然后将自己贴上前者的标签，而妖魔化对手为后者。 成熟男人面临的挑战是接受自己的善与恶，承认内心的黑暗。 从这一点来看，在金庸小说中，萧枫的故事可以说是难得一见的中年童话。

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当萧枫还是乔枫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世界上更大的乞丐帮的头目，是赫赫有名的英雄了。 杏子林事件之后，他被剥夺了世界，失去了做人的条件，之前的一切价值观都被粉碎了。 他想要追寻自己人生经历的真相。 其实他是想恢复人性，回归人间，重新找回天地间的根基。

在杏林里，他为慕容复辩护，讲了两个故事，让他对“英雄”的定义非常明确。

首先，他与公孙干面对面。 三掌之下，公孙谦自认“江南第二，天下之一”，英雄就在于“坦荡”二字。

二是风波邪与乡民的对抗。 他虽然受尽屈辱，但他没有欺负弱者，也没有伤害无辜。 英雄“明辨是非”。

他与段誉结为好友，因为段誉一生中从未见过如此直言不讳的人。 他没有任何借口去掩盖自己被九魔枝抓到江南时所发生的一切厄运和丑闻。 后来，因为虚竹在危难中挺身而出，重义重性命，他与虚竹结下了不解之缘。 他鄙视慕容复，把他抛弃了，因为“人若饶你一命，你却杀了他，怎能称得上英雄呢？”

1997年版《天龙八部》剧照：萧峰三兄弟

成为萧峰后，他不再是 *** ，但他仍然是儒家文化塑造的英雄。 即使在大混乱中，他仍然有意识地践行自己的英雄标准，但遗憾的是，这些英雄标准还不够。 一次次帮他应对契丹身份带来的困境，却一次次让他越陷越深。

他是契丹人，却是南朝养大的。 他杀了很多契丹人，挫败了很多契丹人的阴谋。 这不是大不忠吗？

他的父母在雁门关外被 *** 杀害。 他拜杀害了他父母的敌人为师。 三十年来，他视别人为自己的父母。 这是大不孝之举吗？

他执意复仇，却意外杀死了自己更爱的女人，亲手毁掉了自己唯一可能的幸福。 而他要找的那个杀害了他的养父母和恩人，让他陷入种种不公的“大恶人”，竟然就是他的亲生父亲。

辽皇帝请他攻打宋朝。 如果他抗拒皇上的命令，那就是不忠，如果忽视金兰的感受，那就是不公正。 但如果南下攻打，杀戮百姓就是不仁，违背父亲的意愿就是不孝。 忠孝难成，仁义不能平衡，连走开都不可能。

最终，中原英雄来救他。 他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在辽兵手中。 但如果救了他，他们就公然与辽国为敌，成为叛国助敌的辽国叛徒。 我的祖先将永远受到同胞的辱骂。

金庸一次又一次地利用这些困境所产生的冲突来推进萧峰的悲剧。 但如果这些悲剧不再继续发生，萧枫就不再是萧枫了。

如果他的契丹身份没有被揭露，他是丐帮首领，他仍然是一个报国为民的大英雄，但他会一直抱着自己的民族偏见，认为所有契丹人都是是暴虐的。 一个卑鄙 *** 、不诚实、残害 *** 、无恶不作的 *** 之徒。

如果阿朱没有死，塞外牛羊的约定没有实现，那么，世界上就多了一对普通的夫妻。 而且，金庸后来通过阿紫的话指出了这种理想的乏味——“他们谈论狩猎、骑马、杀牛、杀羊。 这样的话听多了是什么滋味？ ”

2003年版《天龙八部》剧照

如果他没有自杀，人与人之间的仇恨和不宽容就不会如此可怕。 在萧峰一生的最后一战中，没有人能够理解他内心所经历的煎熬和痛苦。 但他的死，无论是故事里还是故事外，都在每个人心中留下了一个疑问：

“乔帮主真的是契丹人吗？那为什么他反而来帮助宋朝呢？看来契丹人之中也有英雄啊。”

“两国停止战斗，他成了解决争端的大英雄，但他不需要自杀？”

…………

耶律洪基看到萧峰自杀，心中茫然：他在大辽到底有什么功过？ 他极力劝说我不要攻打宋朝。 是为了宋人还是为了契丹人？ 我和他结为兄弟，一直对我忠诚。 今日于雁门关前自杀。 当然，他绝对不是贪图南朝的名利。 那么……那为什么呢？

萧峰一生的悲剧，以误会开始，又以误会结束。 这些误解从何而来？

除了阴谋家的诡计和命运的诡计之外，真正的罪魁祸首是狭隘和偏见。 萧峰和阿朱被马夫人欺骗了。 这个谎言漏洞百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们全都接受了。 但复仇是令人盲目的、使智力瘫痪的，事情就是这样。

看完整本《龙》，最让人不解的是，里面几乎没有聪明人。 所有人都是如此极端和狭隘，从宗派观点、派系之争到民族仇恨。 “那些非我种族的人一定有不同的想法。”

少林寺正面临着一场浩劫。 玄慈方丈宁可玉碎，也不可玉碎。 与其对虚竹这个一心念佛却是自家武林高手用假手，还不如让所有的和尚都死在寺里好。 他们的极端和狭隘在今天看来是不合理的。 契丹呢？ 汉族呢？ 少林呢？ 逍遥派呢？ 但事实上，也许目标不同，但为什么今天我们不再那么极端和狭隘呢？

1997年版《天龙八部》剧照

40多年前，英国著名社会学家亨利·塔菲尔设计了一个实验，根据人们对克利和康定斯基画作的喜好，将人们分为两组。 实验表明，虽然他们对自己群体的成员很友好，但对另一群体的成员却很严厉。 从那时起，大量的实验向我们揭示，即使是微不足道的文化身份标记也会产生对“他人”/“局外人”的敌意——甚至随机分配的衬衫颜色也能做到这一点。 在此刻。

同时，这种对“他者”/“局外人”的敌意似乎与我们本性的另一崇高的一面紧密结合在一起，即大规模合作的能力和无私的自我牺牲精神，例如对于一个人所属的组。 并与之抗争，甚至牺牲自己的生命。 美国经济学家塞缪尔·鲍尔斯指出，对自己群体的热爱和对他人的敌意很可能相辅相成，从而形成一种善良与暴力的奇怪混合体——“就像特雷，一半是同情心。丽莎姐妹，一半是战斗兰博。”

人类社会的许多问题都源于这种古老的“我们与他人”的思维模式，以及由此产生的各种偏见、预设和刻板印象。 是的，寻找身份和家园是人类状况的自然组成部分。 是的，我们信任与我们相似的人。 但这是否意味着我们一定要憎恨和鄙视那些与我们不同的人呢？

年轻的俄狄浦斯凭借逻各斯的力量赢得了王位，但他对自己弑父娶母的事实一无所知。 当他知道真相后，他意识到自己一生是多么盲目，他对逻各斯的信心崩溃了。 最后他弄瞎了眼睛，逃离了底比斯。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逻各斯的崩溃也意味着他的生命的崩溃。

萧峰是仇恨的影子。 他所到之处，到处都是流血事件。 复仇摧毁了他，但也让他成功。 他寻找人生经历的旅程是一个自我毁灭的过程，也是一个打破不宽容的过程。 最终，他牺牲自己的生命，洗刷了两国之间的仇恨，终于实现了英雄的终极价值。

（本文发表于《三联生活周刊》2017年第2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