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汤面（短篇小说）（金台月兰）

本期出版的《清汤面》是作家刘庆邦的最新原创短篇小说。

刘庆邦，1951年出生于河南省沉丘县，现任中国煤矿作家协会主席、北京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除了创作多部长篇小说外，作者一直坚持写短篇小说。 他出身于煤矿工人，作品多以矿区地理文化空间为背景。 他作品中的小人物以平民的视角和同情心，秉承现实主义的原则，展现了复杂的命运和多样的人性。

小说围绕一碗清汤，向秀玉、西莲、杨奇等人物组成了一个完整而美丽的故事。 其对心理和细节的细致描述，细腻朴实的叙事语言，让人们看到了生活的变化。 在痛苦的过程中，依然有快乐的成长和开放。

在此，我们期待作家们为这个时代写出更多优秀的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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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煤从地下提升到装煤楼时，首先要经过钢网制成的振动筛。 一踏上振动筛，混有碎煤、块煤的原煤就显得兴奋、跳跃。 振动过后，碎煤漏了出来，筛子上只剩下煤块了。 这是选煤的之一个过程，称为筛选。 选煤的第二道工序是手工精选。 人的手是长在人身上的，所以选手肯定需要体力劳动。 手工挑选的都是女工，临时工。 他们站在持续运转的带式输送机的两侧，负责剔除煤炭中混杂的个别煤矸石。 煤矸石黑头黑脸，看上去像煤，但实际上不是煤，而是石头。 一块煤矸石可以毁掉一车煤。 只有分选煤矸石，才能保证煤炭的纯度。

向秀玉是装煤楼捡煤矸石的女工。 她头上缠着围巾，嘴上戴着天蓝色的口罩，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向秀玉的眼睛很锐利，她对煤矸石零容忍。 无论煤矸石伪装得多么好，没有一个歹徒能逃过她的法眼。 她已经有捡煤矸石的经验了。 煤质明亮，水晶表面闪烁着闪烁的光芒。 煤矸石呈深灰色，无光泽。 块状物质从她面前的腰带上流下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藏在煤里的煤矸石。 煤为轻质，煤矸石为重质。 即使向秀玉闭上眼睛，用手掂量，也能分辨出哪个是煤，哪个是煤矸石。 光有经验还不够，向秀玉还得凡事专心，眼疾手快。 心无双用，眼无双用，手无双用。 如果你一时分心，煤矸石可能会从你的眼前溜走。 工作时，向秀玉眼睛在眼里，手在手里。 她堪称一位敬业、称职的拾荒者。

向秀玉上白班。 她早上8点上班，下午4点下班，皮带不停地运转，中午怎么吃饭？ 向秀玉关心捡煤矸石，却不太关心吃东西。 他只有有时间的时候才吃一口，没时间的时候就不吃。 上班时色妹子天天 *** 网，她的饭盒里会带半盒剩饭或一个馒头。 皮带闲着的时候，她就会趁着皮带吃点东西。 她的双手沾满了煤炭，一片漆黑。 她吃饭的时候没有时间洗手，所以当她用手捏馒头时，馒头上沾满了煤粉。 她和捡煤矸石的姐妹们相信，煤炭又黑又干净，不会引起胃部不适。 于是她舍不得把馒头上的黑色手印扔掉，和煤粉一起吃了。 口渴了，她拿起矿泉水瓶，从瓶口喝了一口水。 一瓶矿泉水要两块钱，她舍不得花这个钱。 她拿起矿泉水瓶，里面装的是她煮沸后冷却的开水。

她一个人吃饭也能凑合着吃。 问题是，女儿西莲中午怎么吃？ 西联在民商小学上三年级。 她脖子上挂着一把白钥匙，只能独自回家吃午饭。 向秀玉把饭盛到碗里，放上饭菜，盖上蒸笼，让女儿回家后把饭菜蒸热。 他们家烧煤球。 有时候西联觉得煤火太慢，烧不热锅，就会趁冷吃东西。 母亲对煤火了如指掌。 回到家，打开炉子，看到上面的煤还是黑的，就知道女儿中午没有开炉子烧饭。 她对女儿说：秋天到了，你吃冷饭不好。 更好把米饭蒸熟，趁热吃。 她还对女儿说：别心急，要有耐心。 树若不忍耐，就不能长成大树； 煤如果没有耐心，就不能成为煤；如果煤没有耐心，它就不能成为煤。 一个人如果没有耐心，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你听得懂我说的吗？ 女儿点点头，似乎听懂了。

有一天，向秀玉急着去上班，忘了给女儿留饭。 直到下班回家，女儿才对她说：妈妈，你今天没给我留东西吃。 是啊是啊，她头晕得忘记给女儿留食物了。 她一两顿饭不吃没关系，但正在成长的女儿中午不吃饭也没关系。 她心里愧疚又心疼，把女儿抱在怀里，眼里突然充满了泪水，说对不起，妈妈错了。

女儿说：没关系，没关系。

第二天，向秀玉做出了决定。 中午她不会再给女儿留食物了。 相反，她每天会给她3块钱，并让她在矿业街的一家小餐馆买食物。

矿内从生产区到生活区有3英里多的道路，道路两旁建有房屋，形成采矿街。 街上的房子都是门面房，矿业街其实是一条商业街。 街上有卖肉、粮食、水果、日用品等的摊贩。 下班后，矿井里的人们从生产区步行到生活区。 如果他们想买东西，他们很容易就买了。 矿业街还有美容美发、沐浴 *** 、足底 *** 、卡拉OK等。 如果你想进去享受一下，没有人会反对。 当然，矿业街还有很多小餐馆，提供麻辣汤、煎饺、羊肉汤、烤肉、米饭、炒菜、馄饨、油条等，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一些矿工上井洗了个澡，走进一家小酒馆，点了一份煮花生，一盘冷牛肚，几两酒。 他们感觉很舒服。 向秀玉把3块钱塞进女儿口袋后，告诉她这些钱是专用的，不准她不吃午饭，也不可以用这些钱买其他东西。 她问女儿：还记得吗？ 女儿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向秀玉向女儿建议，更好去杨琪阿姨的小饭馆买一碗清汤面。 听说杨阿姨做的清汤面很好吃，而且很热。 一碗清汤面的价格正好是3块钱。

民上小学建在生活区，杨阿姨开的清汤面店离生活区很近。 中午放学，西莲按照妈妈的建议，去杨阿姨的清汤面店买了清汤面。 杨姨看到西莲，神情有些高兴，道：“这不是西莲吗，我的孩子！” 你的小妈妈怎么舍得给你钱给你买吃的？ 不等西濂说话，杨阿姨就指着一个座位，让西濂坐下，并说杨阿姨马上给你弄点吃的。

西莲拿出3块钱，递给阿姨，说道：杨阿姨，给你钱。

杨阿姨没有接钱，说道：“你先把钱拿去，吃完面再给我。”

西恋看到杨阿姨旁边案板上的面条不是机擀面，也不是手擀面，而是一大坨醒好的面条。 杨阿姨取下一块面条，在案板上搓了搓，卷成圆面条棒，开始用双手把面条拉长。 杨阿姨拉面的技术很熟练，看起来很好看。 她张开双臂，折叠、伸展，面条变得更细。 当面条像粉丝一样拉长的时候，杨阿姨就把细面条放进锅里。 杨阿姨有两个锅，一个大锅，一个小锅。 大锅粥小锅面，就是说大锅煮的粥好吃，小锅煮的面好吃。 杨阿姨的大锅里煮的不是粥，而是骨头汤。 棒骨汤一直在沸腾。 需要的时候，杨阿姨把汤舀到小锅里，用小锅底。 面里没有肉，没有蔬菜，只在锅里放了一点香油腌制的葱花。 杨阿姨端着准备好的碗面到了西濂面前的小桌子上，对西濂说道：汤已经热了，慢慢吃，别烧焦了。 西恋先尝了一点汤。 汤虽然是清汤，但是味道却非常鲜美。 一碗清汤面，让西莲满头大汗，脸都红了。

吃完面，西莲给杨阿姨付钱的时候，没想到杨阿姨说：阿姨不会收你的钱，这些钱你自己留着吧，你可以买一本书或者一支笔。

西莲说：那不行，我妈知道了会吵的。

杨阿姨说：你小子，回家别告诉你妈。 好了，吃饱了就回家吧，别耽误上学了。

平日里，西莲帮妈妈买东西。 哪怕剩下一毛钱，她也会及时交给妈妈。 她把面吃了，杨阿姨没收了她的钱，还让她不要告诉妈妈，这是不可能的。 妈妈下班回家，西莲一看到妈妈，就告诉妈妈杨阿姨不会收她吃饭费，并拿出了3块钱。 向秀玉并没有和女儿吵架。 她的心一沉，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自从孩子的父亲在地下瓦斯爆炸中丧生后，周围的人对她和孩子的态度就不同了。 中秋节前，张师傅给他们家送了一盒月饼。 他说儿子给他买的月饼吃不完，就让她和西莲帮他们把月饼处理掉。 秋风一凉，王奶奶就给西莲送了一件衬衫和一条裤子。 她说，衬衫和裤子是她孙女穿过的旧衣服。 现在孙女长高了，衣服穿不下去了，就送给她了。 西莲戴上。 她看了一眼，发现这不是旧衣服。 显然是她刚从商场买的新衣服。 她没有工作。 为了照顾家人的生计，矿上安排她到装煤楼做矸石捡拾工。 她每个月能挣1000多元。 让向秀玉没想到的是，一天早上，她一开门，就看到门口放着一壶花生油和一袋刚碎的玉米。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给她的。 不用说，当西濂去杨奇的面店吃面时，杨奇因为同情孩子、照顾她，所以没有收西濂的钱。 不过，下雨了，水就还了，种子还苗了，不花钱就没理由吃饭了！ 向秀玉又拿出了3块钱，加上上次给的钱就是6块钱，语气严肃地对女儿说：明天中午你去吃饭的话，一定要把这6块钱一起给杨阿姨。 。 。 每个人都必须吃饭，但不是免费的。 花自己的钱去买食物，食物会味道鲜美。 虽然你爸爸不在了，但是国家给你提供养老金，你妈妈也有工资，所以我们一家人的生活不会有问题。 连饭钱都付不起，怎么可能？ 你不能太有礼貌。 给杨阿姨付钱的时候，态度要坚定一些。 就说，杨阿姨，你要是不收我的钱，我以后就不去你那儿吃饭了！

第二天下午，向秀玉下班回家，西莲一看到她就哭了。 她哭得很伤心。 她一边哭一边说：妈妈，妈妈，我明天不出去买菜了。 不需要吃饭。

向秀玉一听西联不交钱就知道了。 她说：“好了，别哭了，小孩子不可能总是打败大人的，这件事我也不能全怪你。” 擦干眼泪，去做作业吧。 我去找你杨阿姨。

去找杨奇之前，向秀玉梳好了头发，洗了脸，穿上了白大褂。 她在煤炭装卸楼工作，整天和煤炭打交道，就像一个在地下开采煤炭的矿工，弄得她的身子和脸都黑了。 每天下班后，她都会到矿井女工澡堂把自己洗干净。 煤炭含有油脂，很难清洁皮肤，尤其是眼圈、鼻凹陷和鼻孔。 如果不小心，就会留下煤痕。 她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洗，把小指伸进鼻孔里，连鼻孔都保持得一尘不染。 家庭的支柱倒下了，她必须承担起责任，支撑这个家庭。 丈夫走后，她的怒气就消不掉，更别说失去了。 她必须振作起来，微笑地面对生活和未来。 她照了照镜子，戴上了项链。 她的丈夫是矿上的劳模。 有一年，矿上组织劳模去海边疗养。 她丈夫回来后，给她买了这条项链。 项链由珍珠制成，每一颗珍珠都闪烁着晶莹的光彩。

到了杨琪的面馆，向秀玉看到杨琪一个人忙着干活，也懒得收拾餐桌上的饭碗。 他还没提还钱的事，先帮杨奇洗碗擦桌子。

杨奇说：秀玉，你别这样了。 你穿得像周武王、郑王。 看起来你正在参加一个宴会。 如果你的衣服被弄脏了怎么办？

向秀玉说：去参加宴会是什么感觉？ 我刚来参加宴会。 如果你不邀请我，我就得自己来。

如果你为我工作，我怎么给你工资？

杨姐生意这么好，你送我一匹金马驹我也不反对。 向秀玉看到来面馆吃饭的人很多，座位都坐满了。 后来来的人没有空位了，就站在那里等座位。 矿业街餐厅不少，为什么非要吃这家呢！

杨奇说：我就是来找你聊聊的。 我认为你应该停止捡煤矸石。 整天在煤上满头大汗，是赚不到多少钱的。 过来帮帮我吧。 我保证你会比在装煤楼里挑石头赚更多的钱。 捡石头不是捡元宝。 有什么可挑的？

项秀玉说：我只是一个捡石头的人。 你让我摘元宝，我却不敢！ 她把盘子和筷子放进一个大盆里，然后用水清洗。 洗完一批盘子和筷子后，她拿出6块钱说：这是我女儿这两天在这里吃饭的钱。 请杨姐姐收下。

杨奇看到秀玉付钱，心里着急了。 当她着急的时候，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 她说：秀玉姐，你不能这样。 如果你和姐姐区分得那么清楚，姐姐就会不理你。 。

向秀玉说：杨姐，你要理解我。 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养成坏习惯。

杨奇说：我们两个，你是谁，我是谁？ 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在这里吃一碗面，但如果我让我的孩子花钱，我还有人心吗？ 别的我不想多说了，谁叫我们姐妹同命啊！

当着餐厅这么多人的面，向秀玉没有让杨姐继续说下去。 杨大姐的丈夫和向秀玉的丈夫在同一起事故中丧生。 那次事故造成 80 多人死亡。 提起突如其来的意外，向秀玉担心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向秀玉硬了心肠，把钱放到了杨姐面前的炉子上，说道：杨姐，孩子的路还很长，我不能永远陪在她身边。 我希望她从小就能够坚强自己，像其他孩子一样过上正常的生活，而不是让她成为一个例外或者一个可怜的孩子。 这6元你必须收下。 如果你接受的话，我明天就让我的孩子们来你家吃饭。 如果你不接受，我绝对不会再让我的孩子来你家吃饭了。

杨奇只好妥协，说是是是，钱我收下。 明天我一定会让孩子们过来吃饭。 像我这样的女孩，真是个执着的人啊！

当西恋再次去一家清汤面店时，杨阿姨并没有拒绝收她的钱，只是在给西恋吃面条的时候，加了一个荷包蛋，埋在了面条下面。 西恋用筷子夹起面条，白色的荷包蛋跳了出来。 西恋知道杨阿姨对她格外照顾，神色有些尴尬。 她说：杨阿姨，我不喜欢鸡蛋。

杨阿姨走过来，小声对她说：傻孩子，你长高了。 吃鸡蛋会增加营养。 快点吃吧。

西莲说：我真的不喜欢鸡蛋。 西恋吃完面，喝了清汤，把荷包蛋留在碗里。

晚上见到妈妈，西莲对她说：杨阿姨给我在面碗里放了一个荷包蛋。

妈妈问：吃饭了吗？

西莲说：我没吃。 别人碗里没有荷包蛋。 只是我碗里有荷包蛋，我不能吃。

妈妈有点感动，说：不吃是对的。 西莲那么懂事，真是我的好孩子。

西恋提出明天中午不去杨阿姨的面馆吃饭。 她去吃饭的时候，杨阿姨总是看着她，其他食客也只看着她，让她不敢抬头。

妈妈同意了。 妈妈给了席濂5块钱，并建议席濂去另一家羊肉面馆吃红烧面。 一碗红烧面5元钱。

中午放学，席莲没有去吃羊肉卤面。 一碗红烧面要5块钱，她觉得太贵了。 她去了一家卖馄饨的小餐馆，花两块钱买了一碗馄饨，然后又花50毛钱买了一份火烧，吃饱了。 这样，她妈妈给她的钱就可以省一半，5块钱就够她吃两天了。

西莲把自己攒下来的钱拿给妈妈看。 她妈妈问她午饭吃饱了吗？ 她说她吃饱了。 她吃得很饱了。 妈妈让她吃饱点，不要想着给家里存钱。

西联说：有的同学中午没好好吃饭，只吃了一包方便面。

妈妈说：方便面干吃不好。 方便面没有任何营养成分，里面还有防腐剂。

西莲说：妈妈，中午不能只吃冷饭。 吃之前必须先将米饭加热。

妈妈心里热浪一转，她说：你不用担心我，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一天晚上，杨奇来到向秀玉家里。 一进门，她就说：秀玉，我错了，你骂我吧！

向秀玉道：没什么，孩子只是想换换口味而已。 不管你做的清汤面有多好吃，孩子午饭也不能天天吃面。

杨奇说：让孩子们到我这里来吃饭吧。 我收孩子一分钱不好吗？ 如果我再也不往孩子们的碗里放鸡蛋了，这不是可以吗？ 如果孩子们不来我家吃饭，我的面馆有一天可能会关门。

项秀玉问道：这话怎么说？ 有没有人为难你？

杨奇说：不是有人为难我，而是人家对我太好了，我受不了。 杨奇随口举了几个例子。 一个人吃了一碗面，给了她10块钱。 她正低头看着钱箱给别人钱，但他们挥手就走，连 *** 都没有回。 另一个人吃了一碗面，给了她100块钱。 男子给她嫂子打 *** ，不让她换钱。 他说，100块钱会存到她的账户里，他来吃一次面，她嫂子就扣一次。 然而，很多天过去了，那个叫她嫂子的人却再也没有出现在面馆里。 起初，她每天做10公斤面条，根本不够卖。 后来我每天都用30公斤面条，但还是不够卖。 现在她明白了，之所以这么多人来她的面馆吃饭，并不是因为清汤面有多好吃，而是因为矿里的人在为她的生意做宣传。 杨奇说：再这样下去，我欠矿里的兄弟们多少啊！

项秀玉没有说话。 她用一只手捂住嘴，转过身去，流下了眼泪。

杨奇说：秀玉，我的面馆不能再开了。 你可以和矿上装煤楼的领导说一下，我陪你去捡煤矸石。

向秀玉微微摇头，但还是没有说话。

写于2013年10月